吴语协会
标题: 弄堂童年(原创) [打印本页]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0 11:50
标题: 弄堂童年(原创)
贴一篇回忆文字,给各位添加话题。江南小弄堂里的童年生活实在有滋有味,我贴慢点,大虾们有体会的不妨也谈谈啊。图片全系转帖,增加个情趣而已……
[ 本帖最后由 大椿 于 2007-11-24 12:26 编辑 ]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0 11:50
日本投降那年,我6岁,上小学1年级,上的是白水荡小学。其实,我5岁时已在连元街小学上过1年,因搬家而转学,又因年龄小重新再从1年级上起。白水荡小学,坐落在无锡城中大王庙弄弄底,这条弄堂是人来人往的盛巷的一条横弄,长不过几十米,有一家“城中旅社”开在里头,其余全系住家户。弄堂,就是里弄、胡同,从前年月在尚无高层建筑的锡城密如蛛网。白水荡小学,老早以前是所庙宇,庙宇就叫大王庙,因此早年也许叫大王庙小学(杨绛有文写及),至于供奉的是个什么大王我也不甚了了。校门旁不远处有石砌水池,池边石刻“白水荡”三字(后来了解是古迹),据说与附近公花园(现城中公园)的池水相通。但在那时,所谓白水荡,只是一池供居民洗洗刷刷的脏水,天天有人在里面倒马桶。我家搬住大王庙弄,上学方便,有时分明听到预备钟声敲响,背起书包拔脚跑还来得及冲进教室不迟到。按理,日本投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情,但我除了记得满街挂起青天白日旗,其余偏偏毫无印象。
[ 本帖最后由 大椿 于 2007-11-16 11:30 编辑 ]
作者: mandarin 时间: 2007-10-20 12:01
赞文笔
作者: 热度 时间: 2007-10-20 12:40
樓主高夀了!讚文筆TOO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0 12:46
谢谢啊!年龄算得出来个,勒年轻朋友堆里轧闹猛……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0 12:49
我家无房产,向来租住人家房子。搬来前,原住靠近北门的“胡桥下”,那里是我的出生地。胡桥下是条沿河小街,河就是穿城而过的直河(建国后填平成为中山路的一部分),往南一直走就到连元街小学了。小小的我上学由爷爷接送,雨天路滑,爷爷驼我走,冬天寒冷,爷爷让我戴口罩。口罩日本货,黑呢料,菱形,上面有6个或8个透气孔,现在想来它就起个防寒作用。房东开“鸡鸭作”,宰鸡杀鸭,至今记得楼下地上一盆盆的鸡血鸭血。当时是敌伪时期,我太小,听大人讲过在我身上发生的两件事。一是我独自坐在门外小竹椅上晒太阳(冬天),一路人走过,一把抓走了我头上的新绒线帽。邻居阿大一眼看见,毫不犹豫追上去,让小偷吃了一顿生活。第二件事情是日本兵来通知家家户户去人开大会,到我家,我挥着手说都去了都去了……“胡桥下”今已不存,早已淹没在后建的楼群中了。
[ 本帖最后由 大椿 于 2007-10-20 12:53 编辑 ]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0 12:56
“鸡鸭作”在楼下,我家住楼上。5岁前的记忆很模糊,但推开后窗就是河道的印象非常深刻。白天,河港里船只往来繁忙又喧嚣,运米面的,运柴草的,运蔬菜的,运黄沙砖石的,运一坛坛黄酒的,整日里舟楫过往不绝……为争抢水路,船上人相互斗嘴争吵天天都能听到。妈妈用一根绳子从窗户吊下小水桶提上河水,可以用来拖地板。洗脸水洗碗水也就倒入河中。至于淘米洗菜洗衣服,就下楼开了后门走下码头进行。家中做饭全烧柴草,无论硬柴软草就在后门头船上大称称过,论担购买,卖柴人帮我们搬进来码放堆好。那时不知污染为何物,河水清得很,六月里下河游泳的大人小孩不计其数,我总是伏在后窗上痴痴地看。我若躺在床上一觉醒来,首先看到的,就是倒映在天花板上的水光波影……
作者: mandarin 时间: 2007-10-20 12:58
一个慈祥的爷爷的爷爷跃然纸上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0 13:04
无锡沦陷后,城里人常被驱赶到“外操场”集中。祖父目不识丁,去了回来也说不清所见所闻。他说,有时几个东洋人带来一个头上蒙着布套子的中国人,只露两只眼睛,而后就在人堆里转悠。有时,这样的人还坐在轿子里,轿窗挡着纱布,从外面看弗清此人面目,轿夫抬着轿子在人丛中游走……我妈问,后来抓走什么人没?祖父说,只要轿子里铃声一响,就有人被拉走,我妈说这是汉奸来认人啊。故事听多了,我就问让汉奸认什么人啊?母亲说认共产
党、游击队呗……祖父又说,他有一次还看到东洋人把几个反剪捆绑的中国人推入土坑中,然后往里倒水。我妈说倒的那是水吗!别是汽油或硝镪水吧?祖父懵懂弄不清,讲不出个所以然。我长大后意识到,那时万千普通中国百姓像我祖父那样的人绝对为数不少。妈妈说过,在农村,日本兵在路上走累了,竟然挥手命令正在田里劳作的农人过去伏在地上,好让日兵垫屁股当凳子坐!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0 13:10
讲起来吓人,家父进过日本宪兵队。事情起因,缘于他和他几个朋友在一家电料店里与一个做汉奸的熟人吵架,父亲骂他狗仗人势,他便领了两个东洋兵来捉人。父亲已经走在回家路上,不想就在街头被指认,日兵喊过来一部黄包车,坐上去,命我父亲坐其腿上,日兵双关抱住,就叫车夫拉往火车站宪兵队,另一日兵跟着车跑,汉奸则洋洋得意地目送。进去后,硬要父亲招认是抗日份子,不承认?挨嘴巴,睡水泥地,看狼狗咬人。后来家里人化钱转辗托了人情才保出来,还带回一张写有日文“共产党容疑者×××”的纸头。饱受惊吓的父亲为此大病一场。抗战胜利,父亲在崇安寺亲眼目睹该汉奸被众人揍得满地打滚。我曾问,你那时何不也踢他两脚出出气?他说算了……还说,看到投降后的日兵终日打扫街道卫生,一个个垂头丧气、泪流满面的样子觉得可怜。这种怜悯心态,大抵和当年国民政府放弃战争赔款一个样。
[ 本帖最后由 大椿 于 2007-10-27 21:10 编辑 ]
作者: 泖港人 时间: 2007-10-20 14:34
坐勒矮凳浪听大爷叔讲故事
作者: mandarin 时间: 2007-10-20 14:41
那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。。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0 17:04
连元街小学,名闻遐尔,有百多年历史了,就是现在在无锡也有名气。但在日本人统治时期不行,我虽很小,仍清晰记得1年级无课桌,只有课台板,就是用长条木板铺就的窄台板。至于坐的板凳一律学生自带。妈妈为让我坐舒服些,将家中的一张小藤椅搬去,结果坏事,小同学你也来抢,他也来坐,坐上去还浑身乱动大喊惬意……辰光不长便基本散架。我是长子,上学是大事,记忆中我的书包是只小皮包,能背能上锁,出尽风头。可是也许是操作不当吧,有次上课了,我却怎么也打不开,可急坏了,好几个小同学还来帮忙。那时候,低年级学生用“石板”练习写字,用石笔在比书本大些的石板上划字,字迹比粉笔淡,但能写细小的字。这一种书写工具,估计是从日本传进来的,只有老年人有这种经历了……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0 17:05
白水荡小学每天要开“晨会”。也就是早晨上课前全校师生必须集中礼堂,由校长首先面对总理(孙中山)遗像默念《总理遗嘱》:余致力国民革命……然后转过身带领大家唱国歌(国民党党歌),下来再训话。那个礼堂,据大人讲就是从前寺庙的大殿,校长站立的小舞台很矮,学校一切文艺演出也在此进行。有两桩关于小舞台的事情记忆犹深。一次是高年级女生演出一个什么节目,她们化装成有老有少表演集体舞,谁知那个脑门画了皱纹扮演老妇的女生老大不愿意,又犟不过老师,只好一边抹眼泪,一边与同伴整齐划一地跳舞,看了真叫好笑。另一次不是游艺会,是学生演讲比赛,因此有老师坐在台上压阵(坐的小板凳)。有个穿旗袍的女老师大意了,让席地而坐的众多小学生大惊小怪,因为她的白色小内裤实在忒短小啦……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0 17:06
大约上2年级的时候,上午课间老师总提了个水吊子来给我们倒热牛奶,杯子学生自带。长大后方知那是美国牛奶,是美国救济总署发下来的奶粉冲的……但三年级的时候牛奶没有了,夏天天气炎热,小学生都带水喝,那时没有什么塑料瓶,也许国外塑料刚发明,反正中国人没见过,因此都是用洋瓶(玻璃瓶)装水。下课了,口干了,我正举起瓶子对口痛饮,两个打闹的同学飞撞过来,正巧撞到瓶子,顿时将我两颗门牙撞落,流了一嘴的血!于是引起一场动乱和纠纷。问题是我换过牙了,家里人就担了心……不料,慢慢地又长出了新牙,长得难看些,是两颗小板牙。随着年岁的增长,门牙倒是没有变得十分难看,但始终不吃劲,也就是光靠门牙咬不断硬东西。几十年后跟人说起这事,没几个人相信,换过的牙能再换一次吗?这似乎成了疑案,不仅无法对证,连我自己也渐渐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来,难道是换牙前被撞的么?
作者: showay 时间: 2007-10-20 17:53
一定是牙还没出好就被撞断了,下一半继续长……
作者: mandarin 时间: 2007-10-20 18:53
原帖由 大椿 于 2007-10-20 17:04 发表 
小同学你也来抢,他也来坐,坐上去还浑身乱动大喊惬意
怎么写得那么好的啦
作者: mandarin 时间: 2007-10-20 18:55
原帖由 大椿 于 2007-10-20 17:05 发表 
有个穿旗袍的女老师大意了,让席地而坐的众多小学生大惊小怪,因为她的白色小内裤实在忒短小啦……
我要有大椿那么可爱的长辈就好了:diehard:
作者: 吴人 时间: 2007-10-20 19:11
原帖由 大椿 于 2007-10-20 17:05 发表 
有个穿旗袍的女老师大意了,让席地而坐的众多小学生大惊小怪,因为她的白色小内裤实在忒短小啦……

作者: cocolzq 时间: 2007-10-20 19:23
大椿前辈好可爱呀
作者: piggy 时间: 2007-10-21 08:26
阿~比我爸爸还大了阿~
原来是伯伯了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1 12:07
谢谢各位,不敢当的啊!
[ 本帖最后由 大椿 于 2007-10-26 14:50 编辑 ]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1 12:45
这次租住的是一幢旧楼。房东一家住里造,我们家住外造的一个房间和楼下的“起坐间”。楼上地板已老化,走上去“嘎吱嘎吱”响。楼下起坐间一般也叫客厅,既然两家人进出大门都经过那儿,客厅的意义无形消失。无非靠墙摆张四线台(比八仙桌档次低),我们一家门好在此一日三餐。厨房两家合用,就在小天井厢房的楼下。房东家富裕,他们的客厅里已经装有日光灯和吊扇,这在当时相当领先。在厢房的屋顶上有一个晒台,两家各有小扶梯可以通上去,那里有栏杆围起,是个晴天晾晒衣被的地方。无疑,晒台也是两家儿童们的游乐场所——生活在城里,可以放眼远眺的所在委实不多。我们嬉戏在晒台上,可以越过家家屋脊东张西望。譬如哪里失火了,就会看见远处冒出的股股浓烟,甚而至于听到救火车“当当” 的钟声。若讲热天要在晒台上乘风凉,那是不行的,屋顶上一天毒太阳晒下来,绝对像蒸笼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1 12:49
住在弄堂内,每当三更半夜梦醒时分,常能听到巷子里传来“笃笃笃笃,当——,笃笃笃笃,当当当……”的梆子声和锣声,接着便是几声苍凉的喊叫:“小心火烛——前门撑撑,后门扫扫,水缸满满!”间隙的声响自远而近,又慢慢地由近及远直至消失。这是打更,无锡人叫敲更,是过去年代一种巡夜的职业。打更的更夫十分困苦,他们生活在社会底屋,哪怕在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冬夜里,瘦骨嶙峋的身子披着补丁连补丁的破棉袄,他们仍然一手提一盏纸灯笼,一手敲着竹梆和镗锣,瑟缩着穿行于寂静无人的街巷里。到了阴历年底,我们就会看到手提灯笼的更夫挨家挨户来讨一点“灯火钱”。这时候,衣衫褴褛的他们倒是不卑不亢,因为他们不仅在深夜里时时提醒人们小心火烛,还起到惊吓夜贼的作用,地方上不可或缺。
[ 本帖最后由 大椿 于 2007-10-21 12:52 编辑 ]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1 13:13
过年了,一向寂静的弄堂里顿时闹猛起来,因为到处有人放炮仗啊。放炮仗,是我们这代人童年生活中觉得最刺激的游戏,大爆竹有危险不安全一般也买不起,便最喜欢玩便宜货中的拉炮和掼炮。拉炮两头有拉线,直舒手臂双手一拉就在眼前炸响了;掼炮像泥弹子,内里有火药,摔到地上墙上能炸响。儿童们好恶作剧,无聊的时候先是将拉炮去拴在对门许家的门环上,敲门后赶快藏起来,就等人家开门吓一跳。现在想想不应该,那种拉炮爆炸时倘若离眼睛过近是会出事情的……然而,我们这些顽童不肯罢手,还爬到屋顶晒台上朝许家院子里扔掼炮,特别是夜里扔,听到响还能看到闪光!直至许家门响有人出来察看才拉倒。呵呵,做了坏事情却无须负责的自得其乐是无法形容的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1 13:14
其实,对门邻居是很好的人家。春节里,常常从许家传出十翻锣鼓和丝弦家什的鼓乐声,他们家兄弟伙好玩,懂音乐,会说书。再就是我们常见许先生送客出门,那是一定要连连鞠躬等客人离去才回进家门的。许先生的老派做法实际上已经过时,但他坚持始终,乐此不疲。许家还有几个比我大的小姐姐。我第一次见识留声机就在他们家,有个姐姐挑了张有各种鸟叫声的唱片放给我听,只见她手摇摇把上紧发条,唱头一放上去,哎呀,婉转啼鸣的莺声鸟语立即充满了房间,太神奇了。至于放歌曲,放戏曲更好听,就是老要更换唱头上的唱针有些麻烦。上世纪40年代,无线电(收音机)尚未普及,有留声机的人家也绝无仅有。那时的人,任谁也想不到今天家家会得拥有声光俱佳的电视机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1 13:15
过年最快活,新衣新鞋袜穿起来,口袋里还有压岁钱。有年过年,我七八岁了,穿过一身笔挺的小西装,呢子面料灰中带黄。母亲用红绸缎手缝一根领带给我系上,再穿上小皮鞋,就迫不及待要到门外露脸,虽然弄堂里没几个行人,自我感觉绝对超爽!正洋洋得意呢,一条邻居家的大黄狗却不认识我了,它蓦地冲我狂吠起来。我一吓,转身就跑,随着皮鞋的“咯咯”声,大黄狗紧追不舍啊。回家后我哭了老半天——太令人伤心了,竟是这么一个适得其反的结局。由此,好长一段时间我不愿再穿小西装。妈妈说,再不穿就穿不下了,只能给弟弟穿了。是啊,后来我的两个兄弟大概都穿过,只是头穿新,二穿旧,三穿破了……在那些年代,我穿过长衫和棉袍,也穿过西装裤和夹克衫。带拉链的夹克衫那时叫“壳特”,一律有海花绒毛领头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1 13:17
年三夜四,家家要“送灶”——把灶老爷送上天。我们的小脚祖母最虔诚,时辰一到,先铺一层毛豆秸在大门外地上,放上买来的花花绿绿的小纸轿子,将从灶头上请下来的灶老爷(一张画纸)放进去,就可以点火烧。说烧不好听,当时怎么个说法想不起来了。点燃毛豆秸“劈咧啪啦”一烧,祭灶时“吃”过糖饼点心的灶老爷肯定“上天言好事”去了。站在一边观看全过程,感到神秘而有趣,因为新的灶老爷,大约要过了正月十五再从街上买回——等于给他老人家放半月假?过后就放炮仗,兴致勃勃的祖母抱了我的妹妹在一边看。我燃放一只“地老鼠”,没想到这东西点着后“刺刺”的在地上乱窜,毫无章法,竟带着火星蹿到祖母棉袍底下去了,惊得老人家躲闪不及,害得我差点吃“毛栗子”……我和弟弟还玩“天旺旺”和“地旺旺”,前者就是空竹,后者像陀螺,都是竹制的会发出声响的玩具。
[ 本帖最后由 大椿 于 2007-10-21 13:23 编辑 ]
作者: 疁城小囡 时间: 2007-10-21 13:24
原帖由 大椿 于 2007-10-21 13:15 发表 
过年最快活,新衣新鞋袜穿起来,口袋里还有压岁钱。有年过年,我七八岁了,穿过一身笔挺的小西装,呢子面料灰中带黄。母亲用红绸缎手缝一根领带给我系上,再穿上小皮鞋,就迫不及待要到门外露脸,虽然弄堂里没几个行人,自我感觉绝 ...
壳特 想必就是coat,有劲有劲,继续继续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2 10:21
我父亲是独子,我的祖父母常从老家江阴后塍(现属张家港)来锡小住,年脚下请老人看戏他们最高兴不过了。崇安寺有一家“福安大戏院”,就在大自鸣钟西侧,买了戏票从小门洞进去,要走一段昏暗的走道,一拐弯才进场子。场子相当简陋,观众坐席就是长条的木版,无靠背。那个所在地处要冲,周围有的是茶馆、酒肆和商店,所以经常高挂“客满”牌子。当年锡剧叫滩簧,戏院里常演,也演京戏、绍兴戏、滑稽戏之类。开戏前锣鼓喧闹,演出时,乐队就设在舞台一侧;剧目内容良莠不齐,从《大劈棺》到《活捉张三郎》,从《纺棉花》到《玉蜻蜓》,无不鱼目混珠,掺杂了迷信和色情的糟粕。我们小孩子只看热闹,不懂好坏,最受不了的,倒是京戏开场前出来的“跳加官”,不说不唱,戴了面具只在台上跳来跳去装模作样。我们感兴趣的,是在戏院里可以吃茶吃花生吃瓜子。堂倌们还在观众头顶上飞毛巾把,不论多远,那可是一落一个准。毛巾把打开,热气腾腾地一块块递给看客擦脸揩手……
[ 本帖最后由 大椿 于 2007-10-22 10:24 编辑 ]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2 10:29
祖父生平好酒,一日二酒宁可不吃饭,亦即中晚饭时都需喝一点,吃饭反而是次要的。老人家每来无锡,妈妈总带我步出老北门到塘上给他买酒,瓶子是5斤装的大洋瓶,拷一次老酒爷爷能喝好多天。记得,人头攒动的塘上沿河一带热闹非凡,那里多的是大酒坊,酒从巨大的酒缸中直接打出来,酒纯价钱也公道。妈妈体贴老人牙口不好,无论荤素菜总是烧烂点,爷爷常常吃得眉开眼笑。至今忘不掉的是有次饭后他来了兴致,将2张骨牌凳倒置,让我两个妹妹分别站进去,找来扁担绳子将骨牌凳挑到肩上,就在楼上房间里转悠起来,我们为此开心得无以复加。祖父是木匠,干体力活不在话下,老人家在后塍街上大冬天赤膊拉大锯,门口总有路人驻足围观……家父16岁到无锡学生意,成家后,过年过节祖父母总要双双乘船来锡。而我和大弟弟,每到六月里也最欢喜一起到后塍去过暑假。
[ 本帖最后由 大椿 于 2007-10-26 14:52 编辑 ]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2 10:40
房东家的主妇四五十岁,每天要请人梳头。上世纪三四十年代,无锡城里有一种行当是专门给女人梳理头发,那些被称为“梳头阿姨”或“梳头娘姨”的人多为中老年妇女,她们在“美发”方面有一手好技艺,往往固定有几家雇主,每天上午备了木梳、篦箕、骨针等一应家什上门服务。这些人还是流动的“小广播”,东家长,西家短,一边梳头一边传播各种秘闻逸事。飞短流长,大家不亦乐乎。那时,一般妇女不习惯上理发店,普遍梳发髻。请梳头阿姨到家里来篦篦头发,梳一个当时流行的“横爱司头”什么的相当时尚。那年代,普遍使用刨花水和凡士林替代头油,刨花水就是榆树刨花浸泡的水,有黏性。还见过梳头阿姨给女人“绞面”,用一根白棉线在手指间绕一绕,能将女人脸上的汗毛一下一下绞得干干净净。我们的妈妈年轻有文化,不欣赏这些老派做法。
作者: 疁城小囡 时间: 2007-10-22 10:41
赤膊拉大锯,想起了焦波的 俺爹俺娘。。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2 13:34
大王庙弄,是一条行人稀少的小弄堂,闹中取静吧。住户中有三两家有钱人,出门办事都乘坐“包车”。包车,就是高档的人拉黄包车,车夫自家雇的,就像老舍先生笔下的“骆驼祥子”。早晨先送小孩上学,回来再拉主人外出办事,然后再拉太太出门购物或拜客。包车夫有的还兼管门房和听差。此种人力车虽与普通黄包车在结构上大同小异,但它车身宽大,车座洁白,座后还插一支鸡毛掸帚。在车座两侧,则并列一对白铜风灯,夜里出门里面可点蜡烛。这种油光水滑的私家包车每当途经行人密集处,主人踩响踏脚板上的暗铃,车夫挤捏车杠上的皮喇叭,“叮当叮当、呜哇呜哇”,真正招摇过市、风头十足……童年时代的我,只随妈妈乘坐过揽客的黄包车,二人一车有点挤,但到底不用走路。拉车讲究技巧,车杠压得不高不低,靠着车行惯性半拉半滑行省力多多。黄包车约消失于1957年,被人踩的三轮车取代了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2 13:35
建国前,无锡还是个县城。除开北门(胜利门),一出其他城门洞就能看见大片农田。换言之,真正的城区只在如今的解放路(原城墙所在地)之内,因此时称“小小无锡城”。然而,小城生活温馨而充满情趣,那时候,一旦弄堂口来了“木头人戏”,来了“猢狲出把戏”,来了变戏法的和卖梨膏糖唱“小热昏”的江湖艺人,我们肯定趋之若鹜,那是非要一饱眼福不可。至于走街穿巷的小商贩更多,多得眼花缭乱啊——随着各具特色的叫卖吆喝声,卖糖烧芋头的来了,卖桂花白糖甜粥的来了,卖甜酒酿的来了,卖孙巷上四角菱的来了,卖珍珠米、芋婆头的来了……我们哪能样样吃过来,经济条件不允许,所以眼谗的时候多。但只要远远听到小笛子吹响,“换糖佬佬”一来就好了,我们多半会搜出家中的废铜烂铁到担子上换糖吃,看着饴糖做成的粗糖“叮叮当当”敲下来,心里那个高兴就别提啦。
[ 本帖最后由 大椿 于 2007-11-5 14:42 编辑 ]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2 13:37
一旦“梆梆梆”敲着竹梆的馄饨担来了,有些人家就拿着自家的锅碗去买。造型独特的馄饨担完全竹制,一人多高,一头是烧木爿的锅灶,热气腾腾地冒着水汽;另一头有几层抽屉,装着裹好的小肉馄饨,抓过来就能下到锅里。竹架子上碗勺作料齐备,顾客可在滩边站着吃,挑起担子就能更换地方。由于馄饨担状似骆驼,因此那时又称 “骆驼担”。无吃客时,担主抓紧时间裹馄饨,他用一支细竹筷,沾上肉馅,在现成的三角形皮子上一卷一裹,一只只小馄饨就出来了。吃客来到,现下现吃。馄饨担不登大雅之堂,无锡有的是“王兴记”等大馄饨店,但很受市民百姓喜爱,弄堂人家多生活在楼上,常见有人从窗户里用绳子吊下小竹篮(里面放钱),招呼担主将下好的馄饨放进去,而后提上楼去享用——昔时江南一景啊。我有时觉得诧异,现在反映三四十年代的影视作品那么多,偏偏看不到此种可亲而有兴味的情景,可惜了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2 13:41
说到无锡的四角菱,就数“孙巷上四角菱” 久负盛名,一只只煮熟后呈金黄色,饱鼓鼓,胖笃笃,长着两大两小四只尖头的菱角,人见人爱,它细糯可口,甘甜生津,对我们十分有引诱力。昔年,卖菱人肩挑的高腰木桶能保温,它内里有小炉子,掀起半爿桶盖,热气蒸腾,飘散出阵阵好闻的菱香。卖菱人将担子挑进弄堂,大人小孩马上围了上去。菱角尖利刺手,卖菱人用铁丝抓钩抓耙到篮头里,而后上称计价。八月里,刚上市的四角菱售价不菲,我家只偶尔买些。家父生前可称吃菱行家,他双手持菱,看准方位横着轻咬一口,可将菱肉囫囵滑进口中而留下一只完整的空壳,空壳上的咬缝几乎看不出来!我和弟妹吃完了自己的一份,往往上父亲的当,好多次会不由自主地去拨拉他留下的空壳……“孙巷上”这个地名今已不存,位置就在今天河捋口的孙蒋新村,那里鳞次栉比都是高楼了,谁还记得当年水洼遍地盛产过四角菱?
作者: mandarin 时间: 2007-10-22 19:59
大椿爷爷的文笔就是四个字——文从字顺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2 22:33
果酱果酱,谢谢。
其实我是用家乡话写文句,跟普通话弗搭界的:蓝青官话?哈哈,请多指正。
作者: mandarin 时间: 2007-10-22 22:45
不算正宗普通话,也不算蓝青官话,算官话正宗:hihi: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3 10:21
惭愧,贴下去……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3 10:22
有时,弄堂里传来“起油——豆腐干”的叫卖声,我们就晓得苏北人来卖油炸臭豆腐干了。人未走近,就闻到飘过来的那种特有香味,十分开胃。小贩的担头上,一边是只小油锅,烧木柴,一边的木盘里放各种作料。发过酵的霉豆腐干就放在下面抽屉里。担头歇下来,小贩将小块霉豆腐一块块放入油中氽,氽得两面发黄,用小铁钳夹出,放到锅边的铁丝网上沥油待售。买客拿着碗来了,小贩夹几块放到碗中,用剪子胡乱剪碎,先浇上几勺在小炭炉上烧煮着的热酱油,再加上甜面酱、白糖、麻油、辣花,洒一点葱花,就是一只可口的点心或一客下酒好菜。“起油豆腐干”外焦里嫩,闻闻臭哄哄,吃吃香喷喷,中意此物的市民百姓多了去了。现在在一些场合,也能品尝到这种传统的油炸臭豆腐,可惜吃不出小时候的美滋味了。再者,当初只听苏北人喊“起油豆腐干”,具体怎样写就来了问题,因为曾见写作“青油豆腐干”、 “趋油豆腐干”、 “臭油豆腐干”……不一而足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3 10:51
某年初夏,我得过一次外伤感染,说来有点难为情。有次我独自一人在门外玩,邻居大男孩看我在墙角小便,就手在地上拾了根又脏又烂的短竹竿,教我尿在竹竿里,不懂事的我相当乐意。没想到,不多久小便地方开始红肿,而且疼痛起来了。至下午,那儿已肿得像个小灯笼,路也不好走。伴随着我的哭闹,一家人连同房东家兴师动众都吓得无所措手足,那个大男孩也被找来骂了个狗血喷头。那时的人,想到的首先是丹方秘药,于是乎捉来一只“嘎嘎”叫的鸭子,众人将我脱了裤子七手八脚摁在桌子上,扒开鸭嘴,让鸭子的口蜒一滴一滴滴到那上面!鸭子拼命挣扎,我也挣扎拼命,那情景简直惊恐极啦……这种小毛病放现在,打个针挂个水手到病除。那时也有消炎特效药,就是盘尼西林(青霉素),然而盘尼西林全是美国货,价格昂贵,非平常小老百姓用得起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3 10:51
父亲有个医生朋友,在离家不远的圆通路上开私家诊所,便把我送了去,主要照太阳灯(紫外线)。过了一阵,感染发炎渐渐也就好了。照射紫外线,在当时是比较先进的医疗手段,我每天去闭着眼睛躺半天,一只带罩小灯蓝盈盈的照着那儿……有次去,我发现医生桌上有更领先的电话,电话在那时比较希罕,因为从上海初装到面市还不过十来年,普通人家见不到。那天我孤零零躺在那儿啼哭,试想,活蹦乱跳的孩子经受如此磨难怎不烦恼。接着,听见医生打电话了,他说“喂喂”,快点过来吧,你儿子想你了……嗨!时间不长家父就赶到诊所,给我带来无比惊喜。解放后,对私改造,医生进了公家医院,医术好,他始终很有名气。后来到了“文化大革命”的惨酷年月,父亲还去寻他看病,发现老医生憔悴不堪,早已“靠边站”,他低了头正在默默冲刷厕所。父亲轻轻问他,现在还看病吗?他只是摆了摆手……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3 11:01
一到大热天,弄堂居民普遍使用“蚊烟条”熏蚊子。50年代初,我上中学时经过南门一带的小巷子,仍可看到小作坊在制作此种东西。蚊烟条,是用白色的薄纸筒子灌装进艾蒿、锯末等可燃材料制成的。蚊烟条比拇指粗一些,近1米长,夏天从杂货铺买回家,盘在铁簸箕里用火在一头点燃即行。此物虽价廉,点燃后人却无法停留在屋内,它冒出的阵阵浓烟辛辣得叫人睁不开眼。即便熄灭后再进屋,刺鼻的烟味仍让人不舒服,现在想来太原始了。但因其卖得贱,驱蚊有效,我们家使用了好多年。新世纪的人们在享受空调的同时,驱蚊灭蚊的物品器具应有尽有,除了大众化的传统蚊香外,诸如电蚊香、液体蚊香、灭蚊灯、捕蚊拍、驱蚊油……种类多不胜数。因而老辈人偶尔想起那时被蚊烟条熏得涕泗横流的情景,往往哑然失笑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3 11:05
我姨夫是农村中学教师,闲时常上城来玩玩。有次,当我知道他是教物理的,便请教他一个问题:为什么我家的楼梯灯楼上楼下两只开关都能控制,也就是人在楼上开灯,步下楼却可在楼下关灯,反之亦然?姨夫来了兴趣,又画线路图又冥思苦想,可怎么也解不开其中道理。临走,说回去琢磨琢磨。可他下次再来,依然解答不出来。此事我印象颇深,小小两只电灯开关想不到难住了这位老大学生。其实我后来搞清楚了,楼梯开关并非普通开关,叫做双联开关,接线也不一样,原来如此…… 我的姨夫人很好,无非在农村没见过这种特殊开关和少了些实践经验。我最是忘不掉的,是我初中毕业到苏州考中专缺少盘缠,是姨夫及时资助了我,我们家那时真的很困难,此是后话,不提。
作者: 双相障碍 时间: 2007-10-23 11:11
我初中辰光爹爹問過我類似問題(我爹娘都是電學專業個),我回答弗出……
作者: mandarin 时间: 2007-10-23 11:12
看到了蒙太奇手法
作者: mandarin 时间: 2007-10-23 11:13
我是指医术高明个老医师行状那段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3 11:15
原帖由 双相障碍 于 2007-10-23 11:11 发表 
我初中辰光爹爹問過我類似問題(我爹娘都是電學專業個),我回答弗出……
是啊,我后来上中学了,老想问问老师,终于没敢开口……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3 11:18
我们家素来不富有。日本人进中国,无锡沦陷,父亲做店员的那爿店烧掉了,失去了固定职业。抗战胜利后,才在崇安寺新华照相馆门前摆摊谋利,卖各种各样小商品,主要销售二战后美军的剩余物资。做这种生意的人当时极多,那些带US标记的舶来品特受顾客欢迎,东西新奇啊,如塑料制品,玻璃丝袜(透明尼龙丝袜),国人都是闻所未闻,所以虽然母亲无工作,生活仍可达小康水平。开始摆摊二人合伙,合伙人姓姚,年龄比父亲大,因为中午不收摊,父亲和他轮换来家吃中饭。姚某风趣,边吃饭边讲劲头(聊天),我和妈妈总听得津津有味。另外,看姚某吃饭也觉别具一格,特别是舀汤喝,他总喜欢先用调羹在菜碗里舀一点菜汤,再到汤碗里小心翼翼地将调羹舀满,然后喝进嘴里。这种喝法我试过,淡而无味的清汤经如此“加工”好喝多了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3 11:18
敌伪时代,赌博盛行,姚某素好此道。有次夜里日本人抓赌,他慌不择路跳窗逃脱。日本人追出来,他在巷子里就近闯进一个熟悉人家,二话不说,脱衣上床钻进一个女人的被窝。女人是他朋友老婆,朋友恰巧不在家,固然二人当时闹了个脸红耳赤,事后倒也相互庆幸躲过一劫。我人虽小,听了也觉得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艳遇。姚某与父亲合伙做买卖大概只有1年多,合不下去了,姚某嗜赌常缺钱,在我家白吃饭不说,在摊子上手脚还不大干净。此类事几次被父亲觉察,终于失和分手,父亲就此独自经营。那时候,家家烧饭都用砖砌大灶,烧柴草,于是我家几乎天天烧纸盒烧纸箱,全是摊子上拆下来的。美国货那时已很讲究外包装,不像咱们国货,长久以来一直停留在报纸包包,麻袋扎扎的水准上。
作者: mandarin 时间: 2007-10-23 11:29
哎呀,姚某对女主人厨艺,,,不太礼貌哈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3 22:02
家母朆觉着有啥,只说这种人才叫会吃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3 22:06
家中新买一张三人沙发,底下钢丝架子拉出来,3只大靠垫摆上去,可拼成一张床。弟妹多,床铺不够用,这下好了。之前,坐沙发我出过洋相,就在父亲设摊附近的那家照相馆里面。那天去摊头上玩,顺便走了进去,看到靠墙放着一张垫子厚厚的软椅,是金属扶手的那种。我不假思索坐上去,惊得发出一声惨叫。为何?没料到那软椅弹簧坏了,软得一屁股坐到了底!天啊,那大约是我头次坐沙发,竟然遭遇如此这般的不测,岂不狼狈。沙发现在不新奇,但在那时凤毛麟角金贵得很。然而,只过两三年吧,我们又搬一次家,家中的大沙发就叫人抬走了,卖了,卖钱买米吃了。有啥办法,入不敷出,债台高筑是我家后来的处境。别说家具,记得好些的衣服,杂件,一样样都进了当铺,或给了收旧货的。
经济状态好的时候,我家请过几次女佣人,现在来讲也就是雇过保姆。因为我的母亲多产,几乎一年要为我添一个弟妹,忙不过来。一般情况下,等婴儿长到三四个月才把佣人解雇。佣人来了怎么住呢?我家楼梯中间转弯处有个木板阁楼,平时堆放杂物,到时打扫干净我和女佣就睡在里边,脱下的鞋子放在楼梯上。当时,我对画书《三毛流浪记》特感兴趣,每天晚上爬进阁楼开了电灯还看,女佣看我那种痴迷的样子,往往要求我讲给她听听。她当然是文盲,但经我讲解,书上的图画总是看得明白的,于是也来了兴趣,甚至为小三毛的不幸遭遇抹开了眼泪……过了几天,妈妈找我个别谈话了,说每夜电灯亮得老晚,多化电费。哎呀,我可没想那么多……那会儿,报纸上连载《水浒》,每日一图一文,我天天等报(房东家的)主要看图画,很为受迫害的林冲鸣不平。不过,还是张乐平画的《三毛流浪记》影响大,城市孩子哪个没看过?书是借来的,隔壁玩伴杨伯镛家有钱,各种画书应有尽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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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大弟弟相差3岁,说起来中间还有个妹妹,这个妹妹留给我的印象是一张遗存的旧照和她死亡时的情景。旧社会,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,科技不发达,老百姓缺医少药,加上连年战争,不死人,到解放时就不是四万万五千万了。我的这个妹妹,据说是母亲出门不在家时吃了不少生白果中毒死的。没有炒熟的银杏是否有毒?能否毒死人?我到现在也没闹明白。不管怎么说,妹妹夭折了,8岁的我那个哭啊,趴在骨牌凳上哭了个死去活来……我弟弟下面还有个大妹,命运也不济,由于父亲疼女孩,从小溺爱,打不得骂不得,某天父亲因故突然朝她发火,吓得大妹在楼梯口一脚踏空滚到楼底昏了过去。经枪救,人醒来了,可万万想不到摔坏了脑子,从此智力不再发展。她活到24岁才离开人世,成了家人的负担……
[ 本帖最后由 大椿 于 2007-11-6 21:00 编辑 ]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4 10:35
伤心事不讲了。走出大王庙弄和盛巷,咫尺之遥就是有名气的崇安寺。崇安寺,百业兴旺,人们摩肩接踵地朝那儿挤啊。去茶馆喝茶的,去菜场买小菜的,购物的,看把戏的,路过的,人潮汹涌,市声鼎沸,一直以来就是无锡百姓休闲“轧闹猛”的场所,我们小时候虽然常去,但放学后最热中的还是弄堂口的小书摊。小书摊,就是出一两分钱可以坐那儿看一两本连环画书的地方。那时的小孩子有那时候的玩法,飘洋牌、笃铜板之外,看小人书最乐惠。古代的,现代的,图文并茂希奇百怪看得整天浑淘淘,以至连小书摊的摊主“眼镜”也成了熟人。高个子“眼镜”,尖嘴猴腮近视眼,30多岁了光棍一条。别看他摆个小书摊卖点“荷兰水”赚不了几个钱,他可是常年金丝眼镜西装革履(旧的),属于40年代那种宁愿“吃不饱饭,也要穿衣打扮”的隔夜小资……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4 10:36
50多年前的夏天,街头到处有卖 “荷兰水”。荷兰水,一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廉价饮料。譬如,摊子上一般茶水1分钱一杯,那么荷兰水就要卖2分、3分。说来,所谓荷兰水,全由商家或小贩自行配制,其配方无非是色素、糖精、香料(如薄荷等)加水,万变不离其宗。“眼镜”讲究,都用高脚刻花玻璃杯盛装,杯口用玻璃片盖住以示卫生。荷兰水的颜色有红有黄也有绿,主顾当然以我们小孩子为多,而深留在我记忆中的,倒是别家摊子上盛装饮料的各种美观的玻璃器皿。那些器皿造型奇特,容量比茶壶小,上面的玻璃吸管特有趣,均弯曲成花色盘绕壶上,用嘴巴一吸,彩色饮料沿细管子转圈而上,煞是好看,仿佛连里面的糖水也变得更好喝了。过去年月生活程度低下,尽管我们偶尔也喝过美国可口可乐和上海正广和汽水,但大热天有荷兰水喝喝已感心满意足……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4 10:37
“眼镜”平时对待小顾客冷若冰霜,没钱来瞎看顶好你滚远些。有天,他开始笑眯眯地向我问长问短。数日后,谈话目标集中到我们房东家的宝珍身上。宝珍十七八岁,是房东家的二女儿,已经有男朋友。宝珍妹妹有次开玩笑,趁她和男友晚上手拉手刚走进大门,黑影里突然开亮我们起坐间的电灯,闹了他们个措手不及……现在,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“眼镜”竟然看上与他身份极不般配的宝珍小姐,要我偷偷递一封信给她。我未敢造次,回家先告诉妈妈,并把“眼镜”贿赂我的一把小糖块也给妈妈看了。信是封死的,妈妈不置可否,我便趁无人之际当了回邮差。二小姐惊愕异常,拆开信扫了几眼立即撕了,她红着脸正告我:别理那个神经病!过后,我不好直截了当转告,只对“眼镜”说信送到了,其他一概不知。于是一次又一次看白书(不要钱),吃了他不少糖块,直到某天“眼镜”又要我递送情书遭我婉拒才算结束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4 10:38
“眼镜”家就在附近另一条小巷里,跟同学去过,为的翻看他没摆出来的小人书。他的哥哥长得矮小,驼背,真正前鸡胸后罗锅,是个半残之人,大约要依靠“眼镜”,因而老受他欺凌。我亲眼见过“眼镜”用穿皮鞋的脚踢哥哥,哥哥总是逆来顺受。“眼镜”非好人,但他们这个光棍家庭实在太凄凉,房屋破败,做饭烧行灶(放一口小锅的泥灶),这光景在城里不多见。从此,我进一步知道烟熏火燎、家徒四壁的实际含义……我坐在“眼镜”摊子前看小书,曾经留意他看女人的表情,那简直似饿虎一样。尤其是我们房东家的二小姐一旦经过,他更紧张,总是毫不掩饰地盯住人家的身影,由始至终不眨眼。哎呀,脉脉含情中流露无比的急切啊!可惜无济于事,连我这个小孩也明白他是异想天开,一个摆小书摊的穷光蛋,谁看得上啊!50年代工商业公私合营,小书摊摆不成了,我家又几经搬迁,“眼镜”消失,不知所终。他的驼背哥哥倒是做了什么合作社的皮匠,自食其力了。
[ 本帖最后由 大椿 于 2007-10-24 21:43 编辑 ]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4 21:44
生活在大王庙弄里,小孩子最怕夜里有事要出门。只是老虎灶开在弄堂口,晚饭后,提两三只热水瓶去泡热水总是我的任务。没得办法,唯有一边走,一边高声唱歌给自己壮胆——夜头漫间走在寂静无人的弄堂中,委实有点吓人相,为啥?怕碰着“赤佬”(鬼)呀!小辰光,就听家父讲过一个故事(事载战前出版的《无锡轶事》)。说的是某夜有两个白相人夜戏散场走在中山路上,看见一个穿旗袍的漂亮女子,削肩膀、杨柳腰,身段好看十分迷人。于是存心不良,亦步亦趋紧跟上去。漂亮女子发现有人盯梢,倒也不急不忙,慢慢地走进了书院弄,而且似乎到家了,站到了一家人家的门口。接着,她将脸转了过来。这一下,两个白相人趁着暗淡月光才看清女子真面目:竟然明明白白像一只剥壳鸡蛋——是没有眼鼻五官的啊!这一惊,二人当场吓瘫。一个回家后不多久就死了。另一人大病一场,险搭搭也赔上性命。
作者: 东东 时间: 2007-10-25 02:34
大椿爷爷的故事最赞了。。。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5 12:39
谢谢!格末再接下去——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5 12:42
我们幼小时的娱乐生活不够丰富,弄堂里偶尔有放小电影的进来,我们身上倘有零花钱就会去看。一只呈长三角形的黑木箱,两边开有一些洞眼,我们就蒙着黑布坐在长板凳上趴住洞眼往里看。木箱是暗箱,长三角形的底部是银幕,手摇的小放映机设置在三角形的尖头处,放映镜头伸入暗箱。放电影离不开光源,巧妙的是这架小放映机可利用阳光作光源,它用支架上的两面小镜子调整好角度,可将太阳光反射进机器中。放电影的一面摇动手柄使胶片前进,一面大吹影片故事内容。其时,这种洋玩意肯定是舶来品,片子也不是国产的。记忆所及,小电影黑白无声,只见一些外国人在那里打打闹闹、蹦蹦跳跳。最没劲的是放来放去就那么一两个场景,无头无尾看得一头雾水不说,还出奇的短。真觉得它还不如西洋镜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5 12:56
西洋镜是一只长方形大镜箱,也开有孔眼。站在箱旁的艺人一边用摇把翻卷箱内画幅,一边大声吆喝。可恨木箱上的孔眼都用挡片从里面遮住,出了钱才给朝里望,我们小顾客中没钱的就只好痴痴地站在旁边傻看。记得箱内慢慢卷动的画面以黑白照片为多,一幅幅多是异国的事情,一般不出火车脱轨、大海沉船、处决囚犯、巨蟒食人之类的惊人场面……那年头也有“儿童不宜”,虽说不过是西洋裸女,但时人已大惊小怪。故人们亦将窥视出格之事称作“看西洋景”。北方来的“拉洋片”到不了小弄堂,倒也看过,木架上部敞开,下半部分也是挖有洞眼的暗箱。装了边框的“洋片”约有一二十幅,由两头两名艺人牵拉架子上小锣小鼓的绳子,一边一递一句地唱,就手将洋片依次推拉、上下抽换。记得画面大抵都是西欧风物,单调陈旧,但是彩色的。
[ 本帖最后由 大椿 于 2007-10-25 14:07 编辑 ]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5 12:57
那个时候,电影院叫“影戏院”,开设得不多,还只在晚上放映。礼拜天,才有票价优惠适合我们看的白天场。临近开映,有人举一根长竹竿来,将两边墙高处的小窗户一扇扇关好,再拨拉上黑布,室内光线一暗,随着电影机投射的光线将银幕照亮,大幕就徐徐拉开了。至今仍记得一些外国片名,如《米老鼠》、《木偶奇遇记》、《人猿泰山》等。《劳莱哈台》是滑稽片,一胖一瘦两个美国人出足洋相。有一部《海底电国》给我印象最深刻,里面已经有杀人的机器人,是早期的科幻片。以上说的全是黑白片,日本人投降后,终于欣赏到美国的“五彩片”。像著名的《出水芙蓉》、《水莲公主》简直让我大开眼界。说起来,那时片子放到中途要开灯休息10分钟,而每当放映国产片,片头又出现飘扬的青天白日旗时,沉甸甸的“党歌”声起,观众就得离开座位作几分钟的立正状……外国片无华语配音,很少打字幕,中国人看不懂,但观众座位上有“译意风”。我们常去的城中公园里的“无锡大戏院”和光复门外的“金城大戏院”就有该种装置,观众坐到位子上,将大听简(耳机)插头插入靠背插座,就可边看边听华语解说。
[ 本帖最后由 大椿 于 2007-11-4 08:59 编辑 ]
作者: 吴人 时间: 2007-10-25 12:58
要颁个勋章拨大椿伯哉。。。写个物事忒嫌好咧
图文并茂,还实梗可爱。。。寻摩托车。。。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5 13:22
勋章嘛,弗敢受的。主要呒本事侪用无锡话写出来,就算勉强写出来,还怕有人看弗懂——看弗懂弗弗少少代用字。

作者: 疁城小囡 时间: 2007-10-25 16:16
用无锡话写伲看得懂呀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5 20:49
原帖由 疁城小囡 于 2007-10-25 16:16 发表 
用无锡话写伲看得懂呀。
嘉定人懂无锡话?好的。那么“扳雀丝”啥意思说说看。

作者: 疁城小囡 时间: 2007-10-26 03:00
象牙筷浪扳雀丝——鸡蛋里挑骨头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6 09:59
我真是在“扳雀丝”了哈哈,看来难弗到你。
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6 10:24
我们那时的日常用水(包括饮用水),都是井水或河水,解放前锡城无公用自来水,因此全得喊挑水夫挑。挑水夫卑微辛劳,年年月月哼着“恨哟、恨哟”的号子送水上门,几乎风雨无阻。过去那种木制大担桶异常笨重,桶内浮块木片,挑水夫一步一晃水不致泼出来。到了人家,上台阶,跨门槛,进入后造灶间将水倒进水缸,每家要连送几担。井水河水取之不尽不值钱(那时工业落后无污染之说),挑水夫只赚一点“脚步钱”,收入之低微可想而知。我们家为使挑来的水清一点,习惯在水缸里加一点生矾,再用竹竿搅动片刻,水中杂质就会沉淀。故而每当送水来,事先要“出缸脚”,就是把水缸里残存的浑水一勺一勺舀出来,再把内壁弄干净。眼下家家都有自来水,不仅听不到“出缸脚”三个字,连“挑水夫”这一称谓也觉陌生。现代家庭,陶制水缸也几近绝迹,只有老城区的拆房现场,每每看到被房主东倒西歪遗弃在那里。说来,锡城60年代才普遍设立居民公用自来水站,不请人挑水就得自家挑。水站有大小担桶可借,那种百多斤重的木制担桶我挑过,几担挑下来累得死人!。
[ 本帖最后由 大椿 于 2007-11-7 12:31 编辑 ]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6 10:25
“蚀脚福根”是个乞丐,天天打从大王庙弄里来去,街坊们都晓得或认识他。“蚀脚福根”因无双足而残废,跪地行走。他的膝盖上绑着胶皮,胳肢窝撑小拐。福根天生乐观,也缘于附近人家总肯施舍他,不拘冷粥冷饭剩菜剩汤,他来者不拒,就在人家门口吃得一干二净。吃过,谢声连连不失礼貌。高兴了,还在弄堂里扯起嗓子唱两段西皮二黄。他最拿手的是《甘露寺》,有板有眼很嘹亮,但我总把“这一般虎将哪国有, 还有那诸葛拥计谋”错听成
“还有那诸葛有继母”……人们相传,福根从小无爷娘,是个孤儿,年轻时身强力壮,到处打工为生。在一个风雪夜,下半身冻僵了,经过崇安寺黄亭时,竟然捅开小食摊封死的大炉子,弄旺了,将穿草鞋冻得失去知觉的双脚架在炉火上烤……于是溃烂、感染、坏死,直至截肢。人们从此叫他“蚀脚福根” ( 或应写作“折脚福根”),连他的姓氏也忘记了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6 10:27
寒来暑往,“蚀脚福根”衰老了,行动越来越迟缓,身上也不像从前收拾得那样干净,变得越来越龌龊,人们一来二去就有些厌恶他,开始讨厌他的出现。渐渐地,他不跟人打招呼了,也不唱了,他的神经渐渐出了问题,不仅讨饭讨不到会张嘴损人,惹恼了他,还开口骂人。特别一些小孩子,放学路上不厌其烦地捉弄他,更使他火冒三丈。终于,弟弟告诉我,他看见“蚀脚福根”在墙角吃自己的鼻涕了,吃扯下来的头发了,口中嘟嘟哝哝自说自话了……唉,他终于走到了人生的尽头,彻底疯了!一条大王庙弄,到后来过往的乞丐几乎络绎不绝。内战年头,民不聊生,无家可归逃荒要饭的何止千万,因此“蚀脚福根”临了是走了还是死了,谁也讲不清楚。反正在人们的印象中,此人忽然从弄堂里彻底蒸发,消失得无影无踪……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6 10:30
四面八方来到无锡的外地逃荒人那时真多。他们衣衫褴褛,面带饥色,有敲竹板说快板的,有一男一女唱凤阳花鼓的,有拍渔鼓打简板唱道情的,有打扮成和尚尼姑募化的。更多的,是伸着破碗“老爷太太”喊着讨要的叫花子。等而下之的,是所谓的“犟头叫花子”,那简直是流氓、恶棍型的讨饭专业户。这种人蓬头垢面,但面目绝对强横、自得。最常见的是他唱唱咧咧一摇三摆闯进人家大门,眼珠一转,随手操起一条长板凳,发一声喊,长凳已高高地竖到额头上或下巴上。半分钟后物归原处,便赖着等人打发了。识相的,赶紧掏钞票,“拎不清”的住户厌恶他们,说去去去,多走一家!这下好,叫花子嘴里立即不干不净,大声嚷嚷怨你一毛不拔,唾沫口水喷你一脸。你若发火,他的脾气比你大,他立马拾块砖头毫不犹豫砸破自己脑袋,弄得一头一脸鲜血。这下住户服贴,就不是三毛两毛能打发走的了。我其时年龄虽不大,但晓得不等这些人靠近,就必须提前关门闭户。
[ 本帖最后由 大椿 于 2007-10-26 10:38 编辑 ]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6 10:38
那年月,政局动荡谋生不易,穷苦人太多,我们这些生活在城市里的平头百姓日脚也不好过。尤其解放前夕的通货膨胀,物价一日数变,纸币形同废纸,父亲的摊头摆不下去,只好改做其他小生意。于是,一旦赚到点钱,总要赶紧送回家叫母亲上街抢购东西。因为只要隔一夜,钞票就三个就不值两个了。记得母亲除了买大米,后来还买回过一些脸盆、球鞋什么的,虽说是些家中可要可不要的物件,但手中有了实物放心啊。有时,这些东西事后无法变现,就只好自家留用,有双黑帮回力牌球鞋,倒是过不了一两年正好让我穿了上4年级。父亲生意不好做,难以养家,从外面回来常常脾气很坏,我和弟弟就得倍加小心。我们小辰光虽未过过“半年糠菜半年粮”的日子,但吃了上顿愁下顿,时好时坏,寅吃卯粮始终无保障是真的。
作者: 疁城小囡 时间: 2007-10-26 10:40
原帖由 大椿 于 2007-10-26 10:24 发表 
......连“挑水夫”这一称谓也觉陌生。
其实现在还是有的,骑自行车送纯净水的便是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6 10:46
是的是的,称谓不同,实质差不多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6 12:41
我家有个远亲,不,也许根本算不上亲戚,光知道父母叫他福生。我第一次认识此人有些突兀。他不请自来,笑嘻嘻跟我套近乎,说长道短的意思是跟我家有交情。当时父母都不在,他等不及也就走了。父母回来听我一说,教我以后对付他的办法,总之是少理睬他。不几天,福生又来,这次妈妈在家,他们有句没句的说了会话,显得很生分。末了,福生开口借钱,妈妈给了他一些,打发他走了。谁知这人此后老是来,渐渐有些死皮赖脸起来,有时还“送”我几支毛笔什么的,目的就是借钞票。于是,父母开始躲他,避开他。只要弄堂里远远出现他的身影,在外面玩得起劲的我也必须飞跑回家报信……终于,慢慢从大人口中知道了内情,敢情福生是个吃白粉(白面,海洛因)的。怪的是,此人气色素来不错,面红堂堂,看外表不像瘾君子。及后,硬是疏远,他也就无计可施,渐而少来,最终不来了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6 12:42
兵荒马乱,风声鹤唳,街巷里不平静。保甲长三天两头上门上户,核对户口了,收水灾捐了,摊派难民费了,征劳军费、出壮丁费了,没完没了;那年月居民一律实行保甲制,但一会要连环保了,一会又要家家户户出人出钱守夜值更了,折腾得无法过日子。某天,有人在公厕发现弃在墙角的一套军装,不免叽叽喳喳地喧嚷起来。我也跑去看,只见军帽皮带齐全,还是半新的。看来,又是一个国军逃兵。保长赶来,抖开军服察看半天,叹口气,卷起拿走了事。那一阵,已经隐约可闻北方传来的隆隆炮声……有日早晨起床,我脱口而出说新四军要来了,吓得父亲变脸变色,告诫我,在外面切记不要瞎三话四……那种时候,马路常戒严,夜里就捉人,老百姓战战兢兢不敢多说老话,人们只要沾上共产党三个字,那就祸事临门了。我之所以晓得什么新四军,想必是从同学那里听来的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6 12:43
父亲因家庭穷困,心境一直不好,加上有肺结核,一次伤风咳嗽以后嗓子莫名其妙地哑了,哑得几近失语!一家之主出了事情,急坏了我的祖父母,二老从后塍乡下赶上来了。为了筹钱,他们卖去了一批木材。先找秘方丹药,如弄来知了壳煮水喝,无效。又高价买来吹鼓手唢呐上的“叫子”,说是此物煮汤喝肯定有效。泡在水中的小小“叫子”我看到的,这东西不知沾了人家多少口水,多脏呀……样样不起作用就求神拜佛,东烧香西磕头,就有人举荐“华佗祖师庙”,说不妨去那个庙里许个愿。我跟祖母去过好几次,至今记得当年庙门口满挤的乞丐,可眼下就是回忆不出“华佗祖师庙”的所在地。华佗,三国时名医,没想到20世纪40年代仍然福荫人间。我家在那里上香许愿做佛事,还办过一桌素宴,什么素蹄胖、素火腿、素排骨、素黄雀,大概很化了一笔钱。只是华佗祖师最后并未显灵,父亲的嘶哑嗓子是自己慢慢恢复的,到老说话始终没有常人响亮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6 12:45
解放前夕,顶欢喜跟随母亲去无锡火车站“走白相”(走着玩)。母亲背上驼一个弟弟或妹妹,我一只手拉着母亲的衣角,出大王庙弄,走盛巷,过光复门,走啊走的从不嫌路远。到了工运路上再过大洋桥,只见火车站那地方可空阔了。那时的站台无围墙,仅有半人多高的木栅栏阻隔,透过栅栏空隙便可看到火车来去。时局混乱,所见列车全都拥挤不堪,无论票车还是铁棚车,方形的车厢顶上总归挤满坐着卧着的旅客,他们带着大包小包,看看也危险。列车一旦喷着粗气停站了,旅客便纷纷买大饼(烧饼)充饥。有人在车顶上将钱扔下来了,挎着竹篮的小贩就将大饼一只只抛上去。上面倘若接不住,落到地上拾起再抛,有时列车已经缓缓启动,小贩仍然追着列车朝上抛、抛……那种慌忙、纷乱的情景,几十年后今天还掩隐在我的脑际。
作者: showay 时间: 2007-10-26 15:10
大椿爷爷~~~写太好了,我想引日志上,行不行哦~~~~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6 20:49
怎么不行,无版权可言,是写写白相相的东西,请多批评。
作者: showay 时间: 2007-10-26 21:10
亲一记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6 21:23

作者: 东东 时间: 2007-10-26 21:29
华佗祖师庙。。。听起来象是道教的庙宇。。。。
不过江南的正一道士不是都吃荤腥的么,都是浓油赤酱,大鱼大肉
怎么要办素酒水的啦
突然想起来,好像瞎子阿炳就是无锡人哇。。。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6 22:28
华佗祖师确属道教。佛教、道教都不吃肉食,以此印证不杀生的主张。瞎子阿炳是道士,吃不吃肉还真弗清楚,只晓得他年轻辰光吸毒嫖娼侪带个……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6 22:32
据了解,一般道士平时食荤的也有,但做法事时候是吃素个。
因为这方面全本外行,在网上查了一下,说是“现在全真派道士仍保持食素,正一派道观在初一、十五或其他宗教节日均要素食,等等。都是在持斋以奉道。”
[ 本帖最后由 大椿 于 2007-10-26 22:45 编辑 ]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7 10:39
上文提到,兵荒马乱时期讨饭的特多,其中还混杂真假僧尼。最常见的是托钵而行的游方僧人——一种四方云游、八方化缘的游方和尚。他们身穿褴褛僧衣,踽踽独行,到处寻求布施。街坊好事者便纷纷猜测:不知又是何处修庙建寺了……和尚带得有化缘薄,有人施舍,逐笔造册,功德无量。然而,佛家子弟中难免混杂贪婪的敛财之徒,强募恶化、惊扰四邻的情事时有发生。有种恶和尚,首先物色殷实的大户人家,接着就赖在大门口不走了。他们无休止地念诵经文,成日夜的敲击木鱼,桀骜不驯,弄得人家非大出血休想把其打发走。凶险的化缘和尚心狠手辣,如一旦碰上强硬户主就是不肯施舍,恼羞成怒的恶僧便从包袱中取出一枚长铁钉,再拾一块石头,硬是将自己的脚掌血淋淋的钉在了这家的木门槛上!住户大惊之余,唯有破财消灾别无良策。此外,弄堂里偶会听得“哗啷啷,哗啷啷”的声响由远及近而来,那是又一种比较少见的苦行僧出现了——这些出家人为了赎现世的“罪”,心甘情愿地在颈间套锁一根长长的粗铁链,直拖至身后地面。路人只要望见这些人物挺胸凸肚蹒跚而来,除了退避三舍,确乎任谁也不敢招惹。下图和尚画得慈眉善目,我小辰光见过的却绝对穷凶极恶。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7 10:40
我家东邻姓杨,杨先生是电灯厂(供电局)高级职员,有钱。他家将老房子翻造成洋房时,家母伏在东窗上张望工地,没留意,将口袋里的五六块银元“哗啦啦”滑落在两墙之间的狭缝内!看不见,取不出。别说银元现在成了收藏品,当时也值钱——纸币才不顶用。多年后家母还叨咕这事情,说那几块洋钱肯定还在老地方的墙缝里。2003年初春,为留点纪念,我携带家用DV去大王庙弄,从弄堂口一路拍摄进去,老房子依然故我,只是换了主人,我将住过的小楼,正面侧面都摄入镜头,还不忘摄下高出屋脊的那个小晒台……路人见我这个样子,弗晓得会不会想到我在旧地重游。2005年再去,弄堂忽而不见了,那里已经拆建得面目全非,盛巷也只剩下半截,旧貌已然换了新颜。我在老家附近踯躅时,时时想起不能忘怀儿时玩伴,杨家小孩,我的同学杨伯镛。真的,他家玩具多,儿童读物也多,我在小阁楼上看得入迷的《三毛流浪记》就是他借给我的。只是弗晓得如今这一家人哪里去了……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7 10:41
伯镛有个哥哥叫伯清,十八九岁“不安分”,被他父母看管起来,不许外出。因为看不住,不知怎的“禁闭”在我们房东家的厢房里,前后房门锁死,三餐饭送进去吃。从我家楼上,通过窗户可以看到他在厢房里踱来踱去,我开始一点不明白其中缘故,问大人他们不告诉我,只说小孩子不懂的。那一日下午,伯清抽一块床板,隔着天井从他那边的窗口架到我家窗户上,冒险从上面走了过来。我正做功课,母亲一眼看见他跳进我家房间,吓得不轻,赶忙上前劝阻。但他只是笑笑,头也不回地朝楼梯口走,随着一阵楼梯响,伯清离家出走了。他们家的人立即分头去到车站、码头寻找,哪里还有踪影……无锡解放,杨伯清出现,他身穿解放军军服,已然是部队干部。隔壁洋房大门钉上“光荣人家”的牌子,那几天他们家像过节一样,一家门好不欢喜。
作者: 疁城小囡 时间: 2007-10-27 13:10
原帖由 showay 于 2007-10-26 21:10 发表 
亲一记
哪恁现在个小朋友侪讲 亲 个?噷(shian)弗行勒?
作者: showay 时间: 2007-10-27 23:40
我不香,所以香不起来:diehard:
作者: 东东 时间: 2007-10-27 23:50
原帖由 showay 于 2007-10-27 23:40 发表 
我不香,所以香不起来:diehard:
多吃点香料。。。。
作者: showay 时间: 2007-10-28 01:01
花椒椒
作者: 热度 时间: 2007-10-28 08:02
我祇曉得 噷 普通話讀音如同 馫xin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9 12:52
1949年4月下旬无锡解放,我正上小学4年级。前一天,人心惶惶了不少日子的街坊邻居相互通报,说解放军马上要打进来了。当夜,大家约好了似的楼上不睡人(谣传流弹伤人),也不开电灯,各家各户都采取了安全措施。我们家将被头褥子铺在两张四仙台底下,桌面再铺棉花胎,然后让我和弟妹睡桌底。大人则窃窃私语通宵不寐……出乎意料的是,一夜风平浪静,反是异日人们争相传告,说外面马路行道上睡满了当兵的。于是,一吃过中饭,妈妈就带着我们两三个孩子去圆通路上看过军队。看的人真多呀,真是长了见识,布衣布裤的解放军一律穿草鞋,有的布条编的草鞋头上还有红球球!一些调皮的战士,边走还边扭“秧歌”(进3步,退半步,江南人还没见过)……不过说句老实话,我们在看他们,他们也在东张西望,显然对进城倍感兴趣。我从前有个年长同事,他曾是49年初次进入江南地区的解放军一员。他告诉我,进城高兴啊,那时他们连铁路都没见过,还以为是铁板铺成的火车道。某夜行军,无月色,战士们纷纷传告要过铁路了,于是大家争相弯腰用手摸……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9 13:00
想想有意思,那时弗少人家连窗玻璃都纷纷贴上米字纸条,后来一点用弗着。大概是学的日本人打进来时采取过的措施……
作者: 大椿 时间: 2007-10-29 13:04
过了几天,弄堂里又传说,解放军要号房子了,哪家有空余房屋就要腾出来给部队暂住。房东家的厢房一直是闲着的,房东就动员我们临时住进去,我们何乐不为,弟妹多,本来住得紧巴巴嘛。这样,我和祖母睡进厢房的一张大床,好高兴。果然,有天晚上我们已睡了,有人敲门,而后房东陪着2个背步枪的解放军上楼来查看。祖母披衣坐起,提心吊胆不敢出声,但军人问问看看也就走了。数日后,隔壁杨家住进了一个班,都是北方人。再过多天,后面隔墙的医院里住进了更多战士。我家旁边有条狭窄的小弄,弄底开有一扇医院的小侧门,只要门开,我带了弟弟常进去玩,一来二去熟了,发现当兵的待人和气,胖伙夫还给馒头吃,但就是说话听不大懂,还受不了他们叫我们“小鬼”。“小鬼”,无锡方言发音为“小举”或“小举头”,是骂人话。父亲解释说,他们叫小鬼,犹如江阴人叫小倌,并无侮辱的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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