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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一篇told的:房东蒋先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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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1-8 21:15:31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再过一个月,老宅就要被拆掉了。它曾经一次次地醒来,对他说再见;是他对它说再见的时候了。是永别的时候了。他,房子的主人,蒋先生,不住地说,他恨透了这幢拴住他一生的房子。
  我贸然闯进了老宅,发现这里弥漫着我不能参透的谜。我试图去解开蒋先生和老宅的秘密,却不由自主地被卷入一场奇怪的多幕剧中,沮丧地发现自己只是个孤独的局外人。令我感到悲哀甚至绝望的是,历史已经悄悄地改变了很多东西。它使这些关于老宅的秘密越来越沉重,沉重得让蒋先生缄默而迷恋。
  老宅见证了30年代上海滩的十里洋场,记住了上海解放的历史关头,铭刻下文革时期的暴风骤雨,注视着改革巨变的新上海。老宅因此不再是没有生命的器物,它将历史变革、家族盛衰、人情冷暖、梦境现实一古脑地交给蒋先生,去忍受,去承担。这一次轮回,是整整60年。
  我隐约感受到困扰蒋先生的精神漩涡源自老宅。他没有结过婚,那是因为他厌恶家庭;他没有太多的朋友,那是因为他怀疑信仰;他戒不了吃西餐、喝红茶、打英文信件的习惯,那是因为他依恋着旧时生活。可是,一切的一切,和老宅又有什么关系呢?这一次,我的勇往直前在一位上海老人的心灵深处搁浅了。
  窗前的那棵白玉兰就要开花了,阳光斜照着蒋先生孤单的身影。屋外,打桩机在嚣叫,高耸入云的新建筑俯瞰着都市中心的这一片废墟;屋内,老唱机依然缓缓流淌着往日旋律,蒋先生独守着老洋房最后的日子。
  六十年的坚守最终还是崩溃。拆迁前夜,蒋先生又唱又跳。
  顽固的个人。顽固的历史。顽固的命运。
  一个中国的故事。
  
  蒋先生
  
  在我出生之前,这幢房子就已经在这里了。
  它一次次地醒来……
  对我说再见……
  是我对它说再见的时候了……
  六十年……
  我一个人……
  
  梁子
  
  我是个自由撰稿人。那年夏天,我从北方来到上海,一位朋友介绍我住进了蒋先生家。我的这位房东蒋先生,是个六十岁的怪老头。据朋友说,他一辈子都没结过婚,又没有工作,一个人成天守着这幢大宅子,就好像里面关了多少秘密似的。
  朋友还说,你来的正是时候,因为这房就快被拆迁了。
  
  在阳台上
  
  - (解放前)上海一共有十三幢十楼以上的房子,十一幢是沙逊的,和平饭店就是沙逊的。
  - 十一栋。
  - 那么沙逊是谁呢?后来讲是英国籍的犹太人。
  - 这个锦江饭店究竟是谁的?
  - 沙逊的。
  - 不是董竹君的?
  - 不是董竹君的。
  - 小时候有没有进去吃过饭?你母亲带着你?
  - 小时候去。一桌子四十块钱。
  - 一桌四十块钱
  - 西餐还是中餐?
  - 中餐。
  - 家里人一块儿去,还是带着小一点的孩子去?
  - 还带奶妈呢。
  - 所有的奶妈都去的话……
  - 不不,带一个奶妈,带点锅子。四十块根本吃不了的,带回来好多好多……
  
  少年
  
  1943年12月25日,我出生在这个富贵家庭。我的父亲不但经营着一家纸号,还投资了几家外国的商行。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,就知道这一切对我们十二个兄弟姐妹来说,意味着皮鞋、照相馆、西餐、还有从外国带来的玩具。直到我六岁那年的初夏,母亲突然在卧房里痛哭起来,透过门缝,我看到父亲把这张房契交给了母亲。我不懂这其中的意思……
  那时候,我只是个小孩子……什么都不会和我作对。
  
  抽烟
  
  - 你家里原来条件这么好,不可能小时候洗衣服吧?
  - 13岁。我们家里佣人特别多的时候,我妈妈逼着我们每个孩子都自己去洗衣服,不要叫佣人洗衣服。
  - 那时候用洗衣粉、肥皂还是什么?
  - 不管你怎么洗……那时候只有肥皂、刷子……每个人都自己去洗衣服,不准叫佣人洗。所以我们很小很小的时候,都会洗衣服。打扫房间,每个孩子都得自己做。挺厉害的……你没想到吧?
  - 我发现你随时都不离开烟。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呀?
  - 我不喝酒,不打麻将,不讨老婆,不生孩子,再把烟戒掉的话,我已经没有什么乐趣了……
  
  不
  
  每个早晨,我都是被窗外冲击钻的声音吵醒的。单从音量指数判断,动迁组在这一带的攻坚战打得非常顺手。而蒋叔的老宅当然就是他们下一个需要攻克的重要目标。
  我不曾从蒋叔的脸上找到过什么慌张的表情。这让我打心底里对他多了一分敬佩。
  那段时间,动迁组登门拜访了蒋叔好多次。他们认为,老宅应该划为里弄房,而不是花园洋房,对此,蒋叔说了声:不;之后,动迁组又为老宅报了380万的身价,蒋叔还是说了声:不。后来蒋叔嫌烦了,干脆白天不呆在家里。
  
  蒋先生的朋友与梁子谈论蒋先生的老婆问题
  
  - 现在他有些小小的变化,十几年前不是这样的。
  - 原来是什么样的?
  - 很喜欢交际。跳舞跳得特别好。他跳舞跳得很好。女孩子都喜欢他。
  - 那我就奇怪了……
  - 不喜欢我们喜欢他。
  - 那我就奇怪了:我知道他跳舞跳得好,那他,为什么老婆的问题(没解决)?女孩子既然喜欢他。
  - 老婆的问题,这个问题能说不能说?
  - 能说。
  - 要征求他意见的。
  - 他现在跟我什么都交代了。
  - 假如不是这个大房子,他老婆早就找好了。
  - 可是,你不是说有好多女孩子喜欢他吗?
  - 女孩子喜欢他,他不喜欢有什么办法?
  - 他就没有一个喜欢的?根据你们这么多年观察。
  - 有喜欢的,有些什么用?有喜欢的,他这个人和我们有些两样,就是他考虑问题比较多, 因为他是一个人……
  - 他怕人家看上他的房子,而不是看上他?
  - 他有句名言。他说,这个老婆不是进老婆了,到最后花园里,被一个村庄的人住满了。就是他讨了一个老婆,老婆全家的亲戚,包括全村庄的人都住到他家里来了,他赶都赶不出去。
  - 不要找农村的嘛!找条件好一点的嘛!
  - 他这个是比喻。就是上海的嘛,上海那些亲戚全部住到他家里来了。看到他的房子那么好,那么大。一看你有那么大的房子,你又有钱,全部吃你的,住你的。他倒霉了。所以他不敢要老婆,他就这个心理,到现在。
  
  梁子 旁白
  
  老宅周围的邻居都已经搬迁得差不多了。这使老宅在废墟里显得格外突出。而蒋叔俨然成了传闻中的“钉子户”。动迁组的上门请安改到了晚上,除了催促、警告之外,就是讨价还价。蒋叔或是长久地发呆,或是喃喃说一些不知所以的话……好像,我并不存在一样。
  
  守护者
  
  这是我留下来的惟一一张照片。小时候母亲总是说,我笑的时候特别像父亲。父亲……他离开的那年,我才六岁……
  上海就要解放的时候,听说共产党就要进城了,我父亲担心会有什么后患,就一个人匆匆去了香港。我记得父亲走后没几年我家的纸号就公私合营了,好象那是1956年吧。此后,我们兄弟姐妹各谋出路,他们最后大都去了美国。我记得母亲走的时候是1961年年初,天很冷,我送她和我的小妹妹去的车站,上了火车,我才知道母亲要带妹妹去香港。当时我一听,这个家都甩给了我,很生气,有一种被这个家庭遗弃的感觉。我从车上下来,连话都没说,扭头就走了。
  就这样,18岁那年,这幢房子里惟一的人,我,成了它的守护者。
  
  白玉兰
  
  - 梁子,你能不能把我这棵树拍下来?这棵树大概有十五年以上了。
  - 这是什么树呀?
  - 这是白玉兰,都结花蕾了。到三月份,从下面到上面全是花。
  - 是白花吗?
  - 全是白的,很大很大的。开花的时候,叶子都没有。这棵树也带不走了……
  - 真的有好多花骨朵。
  - 这些花,我点过。超过五百朵,五百朵到一千朵之间。这么多的花。这棵树特别好,走过的人都说好。白玉兰开完了,就开樱花。开樱花的时候也没有叶子,全是花。
  
  离开
  
  1966年10月26日的深夜,一群戴着红卫兵袖章的人把我从睡梦中揪醒。我立即就明发生了什么……我第一次离开了我的家,然后就没有回来过……很久都没有回来过。
  
  屋内 晚上
  
  - 我发现你一年四季离不了烟。如果你要是离开这个房子还抽烟吗?
  - 我是不想抽烟。
  - 一个新的生活。
  - 太苦了。本来我烟抽得少了,后来动迁了,我就觉得苦了。老是想啊想,就抽烟了。
  - 那以后呢?
  - 不想抽了。
  - 回来看的时候再抽?你搬走了,回来再看一眼的时候抽?
  - 我一走了永远不会再回来。
  - 永远不再回这儿了?如果拆了呢,回来吗?
  
  - 不回来。
  - 为什么?
  - 上次抄家,搬出去十八年,我从来没有回来过。
  - 我知道啊,66年到84年。
  - 从来没有回来看过。
  - 这条路没走过?
  - 巨鹿路都没走过!
  - 如果万一要走呢?
  - 绕着走。我就这样性格。
  - 这次如果搬走,房子要倒了呢?你不回来看?
  - 不回来看。
  - 扒了呢?
  - 不看。
  - 为什么?恨、伤心?
  - 这是人生的一张,翻过去了,再不要去翻前面的。
  - 伤心?
  - 人的生活就是一张一张,翻过去了,再不要翻回来。
  - 我现在就是不明白,是伤心呀,还是恨呢?
  
  梁子 独白
  
  日子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。冬天就快要到来。我在上海的工作已经结束。于是,我别了蒋叔,回到自己的城市。
  而就在那一年的年末,我接到了蒋叔的电话,他说,律师已经和动迁组达成了协议。三天后,老宅就要被拆掉了。挂了电话,我二话没说就登上了前往上海的飞机。
  那天晚上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……一个疑惑慢慢地浮现出来:我为什么又回来了?是为了拍片,为了老宅,还是为了什么?我怎么也想不清楚。
  就在这时,他突然从我手中拿过了摄像机,将镜头对准了我,他说,这样就可以把我看得更清楚。
  
  前后
  
  - 你现在也喝咖啡吗?
  - 现在不喝。我在飞机上喝了。
  - 飞机上是速溶咖啡……
  - 对呀……好像你有什么心事……我老觉得。
  - 我已经两天晚上没睡着了。
  - 为什么?
  - 好像没什么需要想的,但是躺在床上就是没睡着。
  - 思绪万千啊?
  - 没有。
  - 像逃难,像出国去了,再也不回来了。
  - 你有没有回想,你小时候在这儿到大?
  - 没有。只想好好地吃一餐……
  - 吃完了呢?
  - 吃完了……没什么可以想的,没有……飞机上你吃什么饭?
  - 米饭。
  - 这个锁有什么用?没有用。人家把你的包一割就完了。是不是啊……如果给你拍张照,这个样子倒挺好的……
  - 明天东西都搬走了,房子都拆了,能没想法吗?
  - 有什么可以想的?要想的就是后半辈子,剩下的日子怎么过。
  - 对啊,怎么过呀?
  - 想这个,前面的没有想过。你知道吗?中国人“前”跟“后”搞不清楚的。什么叫“前”?什么叫“后”?
  - “前”就是过过的,“后”就是还没过的。中国人就是这样的概念。
  - “后”是没有过的……那么人家跟你说……
  - 过完了的就是“后”。
  - 过完了就是“后”,还没有过的就是“前”。那么以后的日子长着呢,这“后”怎么解呢?
  - 那就是“前”,又是“后”了。
  - “前”跟“后”搞不清楚的。
  - 你说完我明白,我说完你明白就行了!
  - 早点睡吧。我帮你弄点水洗洗……
  
  空
  
  - 一下子就空了!这么多年,还没有这么空过吧?
  - 空过啊!抄好家,我回来的时候,窗帘也没有,什么都没有。十八年以后,我回来的时候,整幢房子全是空的。我被红卫兵赶出去十八年了……
  
  回来
  
  1984年10月24日,我还是回来了。我的父亲从香港寄来了这份房屋委托书。他为何在抛弃我35年后突然又想起了这个儿子,难道是出于救赎的心情吗?我不知道。我已经老了,对我来说,这一切都是迟到的东西了……
  
  告白
  
  - 再见吧,我的房子!跟它说再见也多余的。走就走了……
  - 不是再见,应该不见了!
  - 说声再见也是多余的!根本不需要说,走就走了。再不回头了!
  - 痛快!
  
  - 就这样,不声不响就走了。用不着说再见,不会见了!还想见的人说声再见,我不想见的说什么再见!走吧……
  
  过生日
  
  下个星期三是他的60岁生日。而明天他就要永远地离开这里了。他曾说,从没有人给他过过生日,所以我特地买了个蛋糕给他,想让他高兴一下。
  - 我们纪念一下好不好嘛?纪念一下。我花了这么多的钱去买这个东西嘛!
  - 谢谢我的姑奶奶,给我想得这么周到……对吧,我没说错吧?响声跟接触线有关系,它受温度(控制)的。
  - 你看,这不是有音乐嘛?我们不是过的生日。我们是过的离别。但是呢,也可以用这个来代替。你说,音乐不就是这样的吗……许个愿,一边吹一边许个愿。
  - 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,太幸福了!
  第二天下午,蒋先生踢东西,最后的告别
  
  永别
  
  我的白玉兰就要开花了。今年会开多少呢,五百朵?一千朵?还是两千朵?我想,会是很多很多吧,但我看不到了。
  蒋先生最后一次站在老宅的阳台上
  - 永别了,永别了!走了,不开香槟了。再见了,永别了!
  
  会吗
  
  - 后面呢,可能我会长达二十年 三十年去采访你。或者是接近你,知道吧?
  - 你啊?你不会有这样的心情。
  - 也可能不会。
  - 你会漏气的。
  - 对,也可能会的。也可能会放弃的。因为我觉得特别累,确实采访你很累。
  - 你肯定漏气。
  - 可能会的。
  - 你看将来是不是我说得对,还是你对。
  - 行。
     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   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
(作者:梁子  原载《北京生活》2005年第02期 )

刚刚纪录片编辑室重放,网上搜个文字版下来共享
 楼主| 发表于 2008-1-8 21:17:53 | 显示全部楼层
人民网报道:
http://www.peopledaily.co.jp/GB/14641/39805/42844/3145182.html

学术评论:
http://www.22film.com/ultracms/content/1044/1.htm

其他相关连接:
http://www.civilization.com.cn/bjsj/jssy/t20060122_123729.htm
http://video.sina.com.cn/dv/2005-06-13/11547227.html

[ 本帖最后由 mandarin 于 2008-1-8 21:23 编辑 ]
发表于 2008-1-8 21:54:13 | 显示全部楼层
被拆除的万千老房子,应该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……
发表于 2008-1-9 13:35:49 | 显示全部楼层
拆老房子的人,脑袋里会有这样一幅图景:
绵延不绝的老房子,拆也拆不完,他自己是勇士是英雄

其实老房子的数量是有限的,拆一幢少一幢
过几年回头看看没有不后悔的

拿方言当靶子的人,也是类似的情结,首先要把方言看得无边无际
实际上方言也不像沈老说的那样对普通话存在什么“强大的包围圈”

以上两者的共同点在于,首先跳出老房子或方言的立场,站在对立面
然后幻想出一种受虐感、压迫感、孤立感,再由此迸发出强大的杀伤力

再简单点说,就是把方言或老房子看成一个很难打死的boss,打不死它你就不能过关
所以推普机一上来就会数落方言的种种不是,片面罗列,始终不敢正视方言的积极面

至于像沈老那样把方言看成邪恶无序的包围圈,把普通话看作孱弱摇曳的风中之烛
则更是典型的受虐思维与对立思维,完全取消了“两者可以和平共存”的理性前提

[ 本帖最后由 沈小三 于 2008-1-9 13:42 编辑 ]
 楼主| 发表于 2008-1-9 14:37:02 | 显示全部楼层
原帖由 沈小三 于 2008-1-9 13:35 发表
拆老房子的人,脑袋里会有这样一幅图景:
绵延不绝的老房子,拆也拆不完,他自己是勇士是英雄

其实老房子的数量是有限的,拆一幢少一幢
过几年回头看看没有不后悔的

拿方言当靶子的人,也是类似的情结,首先要把方言看得无边无际 ...


眼眼叫人家老洋房里面打官话的奈
发表于 2008-1-9 15:07:08 | 显示全部楼层
这也是完全可能的,我只是类比上述两者,不是联系两者
建筑和语言分别是社会的两个不同维度,两者完全可以交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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