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期:2008-04-20 作者:李大伟 来源:新民晚报
李大伟
在上海话里,“百搭”起码有三层意思:第一层意思,有些人喜欢“七搭八搭”,北方话:自来熟,百搭与八搭在上海话中发音里分不清,百搭比八搭更夸张。第二层意思,曾经有个粘合剂:百得胶。“得”与“搭”在沪语中同音,“百得胶”就是百搭胶的上海话读音:可以粘纸、粘木头,粘生活中乱七八糟的东西,人中“百搭”。第三层意思:牌的一种玩法:“一百样都带”。
上海地铁四号线,涉及的面,“百搭”得很。
现在的上海,地下有许多地铁线,之多之繁,如同医务室里的人体经络图。相比四号线,其他线路是“一根筋”,“独头独脑”,都是单兵突击,一往无前:一号线从北,穿过市中心,然后掉头而下西南角,落荒而去;二号线从浦东发车,穿过市中心,平铺直叙直奔西面;三号线是自由落体,由上北而坠入下南,仿佛乾隆帝下江南,苍鹰旋坠直落缚鸡。
与四号线相比,其他地铁线沿途,“贫富”差异悬殊。就说铺面的租赁价格吧,一号线的北部共富新村,大概2元/每天/每平方米,到了中段的淮海路新天地一带,30元以上/每天/每平方米,这样,共富新村的粉丝汤,到淮海路就是金丝面的价钱。二号线呢,同样借房子,北新泾按月计算,南京路按天计算,送一套南京路的房子给北新泾的朋友白住、白吃,也住不起、吃不起,因为南京路的物业管理费比北新泾的租赁费贵得多。同样的盒饭,在北新泾不过5元一份,在南京西路就是10多元一份,不过在盒饭上插一柄彩绘纸伞,号称差异竞争。沿途的地段差异,相当于天钥桥路与天钥桥西路,一头在徐家汇,一头在植物园,也算品牌延伸,实则似是而非。拜访天钥桥西路的朋友,门牌如果从徐家汇的天钥桥路开始,好比落榜生看榜单: “解名深处是孙山,贤郎更在孙山外”——“远开八只脚,浑身不搭界”。同在地铁沿线,其间的差距,是靶心与靶外;是“君住长江头,我住长江尾”;一头在上海,一头在青海。上海最赚钱的生活方式:在靶心的南京路、淮海路赚钱,在靶外的北新泾、共富新村吃住。穿越其间的地铁,每天从工资高昂的牛市赚钱,滑入生活费用相对低廉的熊市生活,这是水坝发电的原理:落差产生动力,赚的就是落差。
学习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,地级差这一课,课堂最好设在地铁一号线、二号线沿线。
四号线则不同,环城绕圈,首尾相交,像毛驴推磨,周而复始。现在形容“绕来绕去、盘不清爽”朋友,我称之为:“四号线朋友”。四号线与所有的地铁线都有交汇,握手言欢,与上海交通大动脉——三纵三横都有交叉,在大部分的交通枢纽都有站点,在这个意义上,四号线是名副其实的“百搭”线。
在地图上,四号线像照相机的取景框,将市中心锁定在中心。沿途各站点,与市中心永远“等距离”,只有东、西、南、北的方位差异,没有城乡差别,没有贫农与富农的差距,没有上只角与下只角的差异,沿途房价,2008年初都在2万左右,生活成本大致相仿。四号线沿途的居民,汇合了社会各个层次。四号线是将社会各个领域汇拢在一起的河床,既不是钻石,也不是沙石,而是鹅卵石。社会学家要做上海市民生活状况的调查,那么对四号线沿途居民的统计可能是上海的平均线。就社会阶层广泛性而言,四号线也是条“百搭”线。
借用计划经济时代的带鱼来比喻或许更恰当,一号线、二号线、三号线,沿途地级差有0.15元/斤的窄带鱼与0.31元/斤宽带鱼的差别。心胸狭窄的平均主义者,坐这几条地铁线上,一不小心就会“愤怒出诗人了”。四号线呢,沿途一式的0.22元/斤的档次,这类带鱼,用上海闲话解释——“脚碰脚”(上海老话:半斤八两的意思)朋友,相当于电视评分:去掉一个最高分,去掉一个最低分,噢,掐头去尾的中段,也就是中产阶级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