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葛剑雄老师的昆曲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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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6-13 16:04:57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以下文字摘自葛剑雄著《悠悠长水:谭其骧前传》、《悠悠长水:谭其骧后传》,记载
了谭其骧先生与昆曲的因缘,第二、第四段小标题为我所加。


"历史好比演剧,地理就是舞台;如果找不到舞台,哪里看得到戏剧!"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--谭其骧《<禹贡>发刊词》



故都风物最宜人(《前传》第四章)

1982年,谭其骧忆及往事,写道:"这三年的图书馆生活,确是我一生中最值得怀念的岁
月。"这固然是就在学术和交游上的收获而言,也是有感于当时的生活而发。的确,这是
他一生中最舒适的一段时间。就生活而言,大概只有50年代前期的一段时间还差可相比


这也得益于北平的特殊情况。自从国民党政府定都南京以后,北京改称北平,北洋时代
的中央政府机构已不复存在,一个历时500年的首都成为过去,一切富贵繁华随之烟消云
散。不论是衣食住行、吃喝玩乐,无不供过于求,商店店员和各种服务行业的从业人员
态度之好,对顾客之迁就无以复加。另一方面,北京有着极其丰富的文物典籍、名胜古
迹,长期的文化积累并没有在短期内消失,文化中心的地位依然保持着,所以不仅有大
批一流学者、不少一流学校,而且还有相当优越的治学环境和高雅的文化氛围。这样的
条件,对于一个收入中等偏高的文化人来说,是再合适不过了。
……

谭其骧业余的主要享受是吃馆子,听戏(即看戏),逛旧书铺书摊,夏天上公园,当时
与他差不多层次的读书人也是如此。
……

当时经常演出的须生有马连良、言菊朋、奚啸伯、谭富英等,旦角有程砚秋、荀慧生、
尚小云、筱翠花等,是谭其骧常听的;梅兰芳就难得听到了。高庆奎在珠市口演出,路
太远,只是偶然去听。他们还常看富连成和中华戏曲学校的戏,经常出场的有李盛藻、
刘盛连、叶盛章、叶盛兰、袁世海、王和霖、宋德珠、李世芳、毛世英、王金璐等。最
使谭其骧倾倒的是武生杨小楼,他的票价是1元2角,其他名角都是1元。除京剧外,他们
也听昆曲班,听得最多的是韩世昌、侯益隆。任何名角能够卖满座的日子很少,言菊朋
和昆曲班一般只能卖五六成票。所以戏票不必事先买,往往是吃晚饭时看当天报上登的
各戏园的广告,吃完饭赶去,尽管戏已开场,还能买到票,看得到中轴以下的几出好戏
。谭其骧单身住在北图宿舍时,燕京的同学进城看戏,经常借宿在他屋里。他结婚后迁
居城外,有时夫妻俩进城看戏,也在朋友家过夜。

谭其骧还曾与傅惜华、朱家源朱家溍(故宫博物院任职,清史专家)兄弟、陆宗达(颖
明,语言学家、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,已故)等在绒线胡同的国剧社学唱昆曲,由
红豆馆主的笛师丌伯维拍曲教唱。通过唱曲,谭其骧又结识了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俞平
伯、讲师浦江清等人。陆宗达的父亲是邮政局长,家境富裕,1934年他祖母80大寿,在
家演戏。陆宗达自演《训子》,用的是昆弋社的班底。谭其骧与朱家溍同台演《长生殿
》中《闻铃》一场,分别饰唐明皇和陈元礼。这是他首次登台,一出场,向达等就在台
下大声叫好,他心里一慌,差一点把帽子掉下。这是他唯一一次化装登台。

1934年夏,俞平伯发起成立曲社,至1935年在清华大学成立谷音社,社员有浦江清、汪
健君(清华大学教授,1991年犹健在)等,谭其骧也是社员,并多次参加在清华园的唱
曲集会。1937年芦沟桥事变后,俞平伯移居北平城内,离清华园时赋四绝柬谷音社友人
,其中第二、三首云:

鹤归城郭又如何?未必中年哀乐多。唱得《牡丹亭》一曲,寒花荒草总成窠。(芦沟桥
事变初起,犹住清华园。谭季龙先生来访,曾唱《牡丹亭·拾画》,有"寒花绕砌,荒草
成窠"之语。)

虹桥东望水溅溅,小屋西窗大道边。三五闲踪灯晚聚,撞金伐鼓共喧阗。(虹桥即燕京
大学北,循马路过桥东南,即清华园。谷音社于1936年春夏间,曾向学校借得路旁小屋
三间,为练习锣鼓之用,举行次数不多,以事变中辍。)

谭其骧一直钟爱昆曲,50年代在北京时经常参加京中曲友的"同期"(曲友定期聚会唱曲
),老君堂俞平伯家是主要的聚会地点。解放初在上海唱曲时结识了在中学任教的张允
和,并和张允和的丈夫、财经大学教授周有光成为好友。1955年周有光调北京中央文字
改革委员会专门从事文字改革研究,张允和也随调北京,他们家是谭其骧每次进京必到
的地方。1956年7月,教育部召开教学大纲审查会议,复旦大学中文系赵景深教授和武汉
大学历史系唐长孺教授进京开会。7日晚上,北京曲社在北海公园聚会。先在漪澜堂宴请
客人。"八时下海(乘船游于湖上),唱至10时许登岸,又在山坡带身段唱至11时许而归
"(当天日记),是多年未有的盛事。张允和撰写了一篇记述全福班的史料《江湖上一支
奇妙船队》,所附一张全福班走江湖的路线图,就是请谭其骧画的草图。1957年回上海
工作后,他与章巽、全增嘏夫妇、胡忌等一度请昆曲传字辈的张传芳拍曲,并经常与赵
景深等唱曲。直到晚年,谭其骧还常与上海的曲友陈宏亮、甘纹轩等一起唱曲,兴致十
足地阅读张允和寄来的北京曲社《曲讯》。



听戏重于看戏(《后传》第四章)

谭其骧在上海这个大城市生活了几十年,但对现代物质文明却相当陌生,到了80年代,
他依然保持着自己长期延续的生活方式。他爱看昆剧、京剧和多数地方戏,但配他胃口
的戏越来越少。中风以后出门更不方便,坐公交车不仅上下不便,而且上车后难有人让
坐;叫出租车又嫌太贵,所以看戏的次数日益减少。年轻时他也看电影,但晚年基本不
看,一般只是外出开会时才偶然看看。电视节目中他看的主要是戏剧,但还是愿意"听"
,而不是"看",他一直说戏是听的,不是看故事,不必有情节,而新的电影和电视片节
奏太快,看不懂。……



超越死亡(《后传》第五章)

那是在1988年2月1日,谭其骧在北京开完了《国家历史地图集》工作会议,利用一天的
空闲时间访友。上午10点,我陪他到了后拐棒胡同周有光家。周有光和夫人张允和热情
款待,张允和和抱怨谭其骧不早一点通知,好让她有个准备,现在弄不出什么菜吃,实
际上午餐时几款精美的菜肴使大家吃得津津有味。他们是相识三十多年的老朋友,我也
已随谭其骧去过周家很多次,所以他们谈得很自在。

谭其骧告诉他们,今天是他脑血栓发病十周年,大难不死,还能来访友,很高兴;还说
:"今天到你这个寿星家来,也好图个吉利,多活几年。"周有光听后哈哈大笑,说:"你
错了,我只有3岁。"面对我们的惊奇,他徐徐道来:"我过了80岁生日,就宣布旧的周有
光死了,我已经获得了新生,新的周有光只有3岁。所以别人过了80岁就在担心还能活几
年,在数日子,我过了80却从头算起,这些年都是额外得来的,还能不高兴吗?"随后,
他兴致勃勃地给我们看海外一本杂志封面上他和张允和的大幅合影;还在一台电脑文字
处理机上作操作表演,边打出一串串词组,边解释使用汉语拼音输入的好处;他的言语
、动作和思维真使人难以与一位83岁的老人联系起来。

归途车上,谭其骧十分感慨,说:"周先生真了不得,不但身体好,心境也不同一般人,
肯定能活一百岁。不过,要像他那样算法,我也已经赚了十岁了。"当时,还差24天他就
满77岁了。



在曲声中离去(《后传》第五章)

从他留下的日记中,我看到了他最后几天的工作记录:

(1991年)10月13日是星期天,上午接待了曲友陈宏亮,抄录了明清谢氏籍贯,这是为
了河南谢氏研究会写一篇短文。……
……
17日,白天查找《两汉不列传人名韵编》,晚上对《青田县志》提意见,至3点。

他的日记至此永远结束了。

18日中午给我打完电话,他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吃午饭,这时已经1点过了。到1点半他突
然从坐椅上向右侧倒在地上,保姆慌忙拉他起来,但拉不动,赶紧叫来对门楼上的邻居
帮助,才将他扶到沙发上,同时打电话叫来他的子女,叫救护车送至华东医院。……
……

最危险的两星期过去了,尽管谭其骧又一次地延长了生命,但除了病情比较稳定以外,
没有出现任何好转,他有时能睁开眼睛,眼珠也能转动,脸上似有表情,但不会说话,
左手和两脚不能动,只有右手还能作幅度不大的运动,能握紧并有一定的力气。他原来
是脑血栓,为了防止脑血管堵塞,要采取疏通的办法;但这次出现的是脑溢血,为了使
破损的血管愈合,却要采取堵的办法;医生很难找到两者兼顾的治疗方案。至于功能的
恢复,医生明确表示已经没有希望。

但谭其骧还是顽强地生存着,病情渐渐稳定下来,一些功能居然慢慢恢复了:他开始听
他爱听的昆曲录音,有时护工以为他睡着了,把录音机关掉,他嘴里就会发出啊啊的声
音,重新打开后才平静下来。熟人来了,他会紧紧拉住人家的手不肯放开,常常激动得
号啕大哭,在平静下来后脸上也会出现笑容。他不能说话,但对我们问他的事有时也能
微微点头或摇头,来表示他的意见。最使我们感到宽慰的是,在他精力较好时,已开始
用原来瘫痪的左手夹着报纸阅读了。这使我产生了一线希望,这次或许他又能战胜死神
了。

听到他的病情后,周有光在电话中对我说:"告诉他,这是自然规律,要坦然处之。"我
附着他的耳朵,将周有光的话告诉他。或许他听到了,或许他根本没有听懂,或许他已
没有接受能力,但即使是这样,周有光对生死的达观态度在几年前已经给了他深刻的印
象,或许正是支持他与死神抗争的潜在意识,或许会使他坦然迎接死神的到来。

1992年2月3日是农历除夕,晚饭后我去医院看他。病房区显得格外安静,能出院的病人
都回家了。他安详地睡着,录音机里放着昆曲,隔壁病房的老护工告诉我,家人将护工
接回去吃年夜饭了,托她临时照顾。我坐在床边,他醒了,我说:"谭先生,今天是除夕
,我来和你一起过年,祝你新年好。"他听着就哭了,但很快又笑了,紧紧地拉着我的手
。任何语言已经是多余的了,我们就这样紧握着手,在宁静的病房中辞旧迎新。14年前
第一次在医院见到他,一次次聆听他的教诲,一次次跟随他参加各种学术活动,这些情
景一一浮现在眼前,我知道今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。或许他现在也在回忆往事,
或许他已经没有回忆的能力,但他的手分明紧握着我的手,无论如何,他需要我在一起
。我说不出是伤感,还是欣慰,但只要他的需要得到满足,我也同样感到满足。他又睡
了,我还是握着他的手,怕他醒来找不到我,直到他的子女和护工回来。

……

(1992年8月28日凌晨,谭其骧先生逝世。)
发表于 2008-6-13 19:23:00 | 显示全部楼层
譚其驤老先生是嘉善人吧,又一吳越人材
发表于 2008-6-13 20:01:44 | 显示全部楼层
原帖由 热度 于 2008-6-13 19:23 发表
譚其驤老先生是嘉善人吧,又一吳越人材

是嘉善人

[ 本帖最后由 乌程仔 于 2008-6-13 20:06 编辑 ]
 楼主| 发表于 2008-6-14 13:44:55 | 显示全部楼层
乌伤又是哪里
发表于 2008-6-14 20:53:51 | 显示全部楼层
義烏

仔仔天天調地方當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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