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娜
2008-11-10 北京科技报
“如果能抢在开发商挖掘机伸出铁爪之前,把这些文物安然无恙地搬走,那么翁林芳的做法在眼下,的确具有积极的现实意义。”
1986年4月1日,中国发行了第一套民居邮票,票面上展示了21个省市的民间建筑,包括四合院式的北京民居,石库门式的上海民居,竹楼式的云南民居,窑洞式的陕北民居,360度圆盘式的福建民居等。时隔22年,一位宁波农民要将这些形态各异的房屋“真身真影”地搬到自家门前。他叫翁林芳,一切都要从他一手创办的民居博物馆说起。
联系上翁林芳的时候,他刚刚从山西寻房归来,声音中带着疲惫的沙哑,但也难掩兴奋。“这次山西之行很有收获。我发现了一处300多平方米的清代民居,宅院很大,保存完整,从建筑的细节上可以看出,这户人家当年经商,家底殷实。”为官,或者为商,这一直是翁林芳在收集民居时的基本要求。“受经济能力以及社会条件制约,官或商的房子,才能从整体到细节的每一处,都忠实体现当时的民俗文化,也最具收藏价值。”
在宁波市鄞州高桥镇民乐村,翁林芳是个很出名的人。90年代初期,他洗脚弃田,开始经商,一直从事仿古家具的出口生意。生意越做越大,他渐渐开始迷上了古董收藏。在翁林芳的藏品中,除了玉器,比重最大的就数古董家具和门窗了。起初,翁林芳只将其中比较珍贵的用作收藏,其余的重新加工后再出口到国外,然而家具越收越多,他开始琢磨着建一座房子来收藏这些宝贝。“但普通的房子根本无法和这些宝贝匹配,于是我想到收藏一座真正的古代民居。”翁林芳自己也没有想到,这个大胆的念头后来变得一发不可收拾。
对于第一次“找房”的经历,翁林芳至今记忆犹新。当时他听朋友说,金华有一处古代民居保存完整,于是二话没说,驱车赶往金华郊外。“这座民居太棒了!一层式的结构,大概120平方米,12个门窗都完好无损,堂屋中悬挂的官报记载说,此屋建于清朝。当时屋主向我开价50万元,经过一翻讨价还价,以38万元成交。”
随后的1个星期里,翁林芳带着40个工人开始拆迁古屋。“不要觉得拆古屋是个简单的事情,里面有很多科学的方法与步骤,一但有一处弄错或弄坏,都将破坏整个文物的价值。”谨慎起见,翁林芳还特意在动工之前自学了拆房技巧,包括如何给部件编序号等一系列复杂程序,并把40名工人培训成“拆房专家”。
“江浙一带的古民居,不用一颗钉子,完全靠柱子和梁穿插起来架建结构,所以拆房时要严格遵守流程。首先是拆瓦片,然后依次拆砖、梁、柱子、杵(一头粗一头细的圆木棒)、房屋底下的大石头、小石头,最后是地基。”翁林芳说,拆下来的一砖一瓦都要就位置和顺序认真编号。其实房屋的拆卸和运输的费用,要远远大于买房的价钱。翁林芳算了一笔账,“这套房子的房价为38万元,但运输和拆卸就花去了50多万元。而且还经常碰到那种长达4米多、直径达60厘米的横梁,不光拆下来是件苦差事,找大卡车把它们运回来也很费劲。”
但翁林芳从此却对收藏民居上了瘾,于是一个更大胆的念头逐渐酝酿成熟了。“我要建一座私人实物形式的‘古代民居博物馆’。”馆址就设在翁林芳所在民乐村之前开山腾出的一大片空地上,面积为2万8千平方米。目前,被他攒进的“家当”包括安徽、江西、浙江等地的15座古民居和3万多件古家具。“已经启动的一期工程预计总投资为2500万元。”翁林芳说,民居博物馆建设计划分为三期,目前在占地面积14400平方米的一期工程区内,宁波古建筑、金华明清古建筑和安徽古建筑都已基本拼装成型,而其他购进的“民居零件”则都暂时安放在仓库内。在他的设想中,这些风格各异的民居将与室外的绿色景观、园林小品、亭台楼阁相映成趣。
但是很快,另一个现实的问题又摆在翁林芳面前。由于受金融风暴影响,一直从事家具出口生意的翁林芳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。“我去年的净利润是300万元,今年却只有15万元。厂子空了,于是我把所有工人带到工地,帮助我拼装老房子。”翁林芳原来的计划是“以厂养馆”,拿家具厂赚来的钱投到博物馆里去。可现在他不得不改变策略,他希望博物馆建成后,能在民居中摆放一些自己厂生产的仿古家具,赚取销售利润。
尽管经费紧张,但翁林芳依然不改变“免费开放博物馆”的初衷。“我认定的目标不会轻易更改,老房子就跟古玩一样,有很多现在都成了‘孤本’,而且破烂不堪,如果不加以保护,后代子孙很可能就再也看不到了,我要把它们尽可能地留下来。”翁林芳告诉记者,目前他从山西最新购买的民居也已经运送回来了。“50辆卡车整整拉了三天,它们现在只能像其他几座民居一样,放在仓库里保存,等资金充足的时候再拿出来拼装。”
现在让翁林芳颇感欣慰的是,当地政府新近出台了一则规定:由个人和民营企业出资筹建、建筑面积在1000平方米以上的博物馆,投资额度在每平方米4000元及以上的,予以每平方米500元的一次性补助;投资额度不足该标准的,予以每平方米300元的一次性补助;最高补助额度不超过400万元。此外,还对免费和低价收费的博物馆按参观人数、展览次数等予以经费补助。“我现在更有信心,把自己的博物馆继续建设下去。”
对于翁林芳的做法,上海复旦大学文物博物馆学系教授陆建松给出了正反两种看法。“他这样做有利也有弊。”陆建松说,目前我国处于社会转型期,经济快速发展,城市化建设和新农村建设都比较快,加上土地面积有限,人口众多,很多年代久远但缺乏商业价值的古民居,的确面临拆除的隐患。“成立这样一个民居博物馆,是对这些文化遗产的一种保护。留存民居有很多价值,除去建筑美学的研究之外,还包括对当时人们的生活习惯、生活方式以及大众审美的近距离了解。”陆建松表示,比起一些博物馆中照片式的留存方式,翁林芳的确让这些民居尽可能生动地立在眼前。
“但这种方法也存在明显的不科学性。”在陆建松看来,如果从文物保护的角度出发,异地拆建的方式来保护民居,会让这些有价值的建筑脱离原本的地理环境,并离开本土的居民。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“死态”的保护,建筑一旦离开了人,就和一只花瓶没什么区别了。
“以丽江为例,很多当地人都把房子租给温州人做生意,那么这些民居已然失去了传承文化的功能。”不过另一方面,陆建松也显得非常无奈。“目前我国对于古民居的保护,无论从法律措施还是行政、财政以及保障机制来说,都是非常欠缺的,老房子急需一个合适的避难所。如果能抢在开发商挖掘机伸出铁爪之前,把这些文物安然无恙地搬走,那么翁林芳的做法在眼下,的确具有积极的现实意义。” |